李贞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。
他看到了神色平静中带着疲惫的长子李弘,看到了表情各异的儿子们,看到了沉稳持重的内阁重臣,也看到了那些或惶恐、或期待、或算计的宗室和官员的脸。
“今日召集尔等前来,”李贞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所为何事,想必诸位心中已有猜测。”
他顿了顿,给众人一点消化的时间,然后继续道:“三日前,皇帝于宗亲宴上,提出欲效仿尧舜,禅让帝位。此议,震动朝野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李弘身上,带着一丝赞许和复杂:“皇帝有此为国为民、不恋权位之公心,朕心甚慰。
永兴六载,皇帝勤政爱民,夙夜匪懈,虽偶有天灾边患,然总体四海升平,仓廪渐丰,吏治民生,亦有改善。此非朕一人之言,乃天下有目共睹。”
这是对皇帝李弘过去六年执政的公开肯定。李弘微微躬身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低声道:“儿臣惭愧。”
“然,”李贞话锋一转,声音提高了些,目光也变得锐利,“皇帝自感才具有限,不堪重负,愿择贤而让,以安社稷。此诚千古美德,朕亦赞同。”
赞同!太上皇亲口赞同禅让!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当这两个字从李贞口中清晰说出时,殿内还是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,随即又被更强的寂静压了下去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”李贞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皇帝禅位之心已决,那么,继位者何人,便是当前第一要务,关乎国本,关乎天下治乱,关乎我大唐气运兴衰!”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众人心上。
来了,最关键的问题来了!
新君是谁?
几乎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目光灼灼地看着御阶之上。
李贞的目光,缓缓扫过下方站成一排的皇子们。李贤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,李旦抬起了头,李显手指攥紧了袖口,李贺、李骏、李哲、李睿等人也都神情一凛。
许多宗室和官员的目光,也随着李贞的视线,在几位成年或即将成年的皇子身上逡巡。
越王李贤品德贤良,赵王李旦聪慧沉稳,齐王李显是内阁首辅柳如云之子……
会是谁继承皇位?
然而,李贞的目光并未在任何一个皇子身上停留太久,他很快移开,扫过内阁重臣,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,落在了身旁的武媚娘身上。
然后,他重新看向众人,声音洪亮,字字清晰:“朕与皇帝商议多日,并征询内阁诸卿之意。朕以为,值此千古未有之变局,我大唐需要的,并非一位仅仅恪守成规、遵循祖制的守成之君。”
此言一出,许多人心中咯噔一下,隐隐觉得有些不妙。
“自贞观以来,尤其是朕在这十余年间,”李贞继续道,语气中带着一种回顾与展望交织的沉重,“我大唐疆域拓展,商路畅通,新式农具、织机、水车乃至那轰鸣的蒸汽机,开始出现。
工坊林立,货殖繁盛,海外贸易,日进斗金。此乃前所未有之景象!”
“然,新事物带来新气象,亦带来新问题,新挑战。土地兼并暗流仍在,新贵与旧族利益纠葛,边疆各族,吐蕃、突厥余部、契丹、奚,乃至更西的大食,虎视眈眈。
内部,如何平衡农、工、商?如何选拔真正有用之才,而非只看门第?如何厘定律法,使其适应这日新月异之世道?外部,如何保境安民,开疆拓土,扬我国威?”
他每问一句,殿内众人的心就沉一分。这些问题,复杂而尖锐,直指当前大唐繁荣表象下的深层矛盾。
“故而,今日之大唐,需要的是一位能破旧立新、有魄力、懂实务、知进退,更能洞察时势、引领未来的君主!”
李贞斩钉截铁,“他,或她,须有超越常人之眼光,须有挽狂澜于既倒之胆略,须有调和鼎鼐、平衡各方之智慧!”
“他,或她?”
这个“她”字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在所有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!
无数道震惊、骇然、难以置信的目光,齐刷刷地射向御阶之上,射向太上皇宝座旁,那道端坐的、戴着九龙四凤冠的身影!
难道……难道真的是……
李贞仿佛没有看到那些震惊的目光,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,继续响起:“皇太后武氏,自先帝时便参知政事,辅佐朕处理国政多年。皇帝登基后,更是不避辛劳,临朝辅政,夙夜在公,于国于民,功勋卓着!”
他开始列举,声音清晰,数据确凿:“永兴元年,河东大旱,太后力主以工代赈,兴修水利,活民数十万。永兴二年,力排众议,推动新式纺纱机于江南各州普及,令丝绸、棉布产出倍增,惠及无数织户。
永兴三年,主持修订《永兴律》,增设《商律》、《工律》专章,为工商正名。永兴四年,支持枢密院改组,设立参谋总部,优化军制。
永兴五年,推动设立皇家理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