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依旧平和:“有劳汝阳王挂心。朕只是些许小恙,将养几日便好。”
“陛下乃万金之躯,系天下安危于一身,即便小恙,亦不可轻忽啊。”李训语气更加恳切,甚至带上了几分痛心,“陛下年轻,来日方长,更应珍重圣体才是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珠帘,“只是如今朝政繁杂,陛下既要养病,又要处理国事,臣恐陛下过于劳心,损及根本。
我大唐自立国以来,皆赖明君贤臣,方有盛世。这‘贤臣’自然要紧,可‘明君’更不可或缺。常言道,国赖长君,亦赖贤后辅佐,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显清晰:“然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。阴阳有序,乾坤有定。妇人干政,终非国家之福,亦非长久之计啊。
臣斗胆,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,静心休养,这朝政之事……或可多倚重诸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,与朝中忠正大臣,方是正道。”
“牝鸡司晨”四个字,像一块冰投进了温水中,让整个麟德殿的气氛瞬间凝固。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,舞姬们也悄然退到一旁,垂首肃立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李训身上,又迅速转向珠帘,最后落回御座上的年轻皇帝。
崔构垂下眼睑,盯着面前酒杯中嫣红的酒液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柳如云、狄仁杰、赵敏等人面无表情,仿佛没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话语。程务挺的手,轻轻搭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,虽然并未拔出,但那是一个习惯性的戒备动作。
越王李贤眉头皱起,蜀王李贺面露不忿,赵王李旦则握紧了拳头,齐王李显想起母亲之前的叮嘱,强行按捺住起身的冲动,只是紧紧盯着李训。
几名坐在李训附近、事先通过气的宗室郡王和勋贵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其中一人,平阳郡公李孝协,也跟着站起身,附和道:“汝阳王所言,虽有些直率,却也是肺腑之言,为我大唐千秋万代计。
陛下,太后娘娘辅政多年,辛劳有加,然终究……于礼不合。如今陛下已年长,正当亲政之时,何不……”
“平阳郡公!”一个略显稚嫩但带着怒意的声音打断了他。众人看去,却是燕王李睿站了起来。
他不过十三岁,生母慕容婉掌握着大唐的情报机构,因此他小小年纪,也对很多事情有了了解。
李睿此刻小脸气得发红,“太后是陛下生母,更是我大唐国母,辅佐陛下,处理朝政,有何不可?何来‘牝鸡司晨’之说?尔等在此妄议,是何居心!”
“燕王殿下稍安勿躁。”另一个年长些的宗室,义阳郡王李琮慢悠悠开口,他捻着胡须,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,“汝阳王与平阳郡公,也是一片忠心,为陛下,为社稷着想。
太后娘娘劳苦功高,无人不敬。只是这祖宗法度,天地纲常,总是要讲的嘛。陛下身体不适,太后理政,情有可原。可若长期如此……难免惹人非议,恐非国家之福啊。”
“你……”李睿还想争辩,被他身旁的晋王李骏拉了一下袖子。
李骏对他微微摇头,示意他看御座。
李弘自始至终,只是静静听着。他没有动怒,没有斥责,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,渐渐消失了。
他听着李训慷慨陈词,听着李孝协附和,听着李琮看似公允实则煽风点火的话语,也听到了自己弟弟李睿的驳斥。
等到李琮说完,殿内重新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时,李弘才轻轻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酒杯。杯底与光滑的紫檀木案面接触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御阶下站着的李训,又缓缓扫过李孝协和李琮,最后重新落回李训脸上。他甚至还微微笑了笑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汝阳王,你说了这么多,朕听明白了。”
李弘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,“你的意思,是觉得朕这个皇帝,当得不称职,无力亲政,所以该好好养病,把朝政交给别人,对吗?”
李训没料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地反问,准备好的许多“忠言逆耳”、“为君分忧”之类的说辞一下子被堵在喉咙里,气势不由得一滞。
他感觉到无数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,其中几道来自帘后,明明隔着珠帘,却让他后背莫名一凉。
他硬着头皮,拱手道:“臣……臣不敢妄议陛下,臣只是心系社稷,有些……有些肺腑之言,不吐不快!
陛下明鉴,臣绝无对陛下不敬之意,只是忧心国事,恐陛下过于操劳,也恐……恐外间有不利太后娘娘清誉的流言啊!”
“肺腑之言,好。”李弘点了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羊脂玉扳指。那扳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