鎏金的蟠龙柱旁,巨大的铜兽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,是上好的龙涎香,气味清雅。殿顶垂下数盏精美的宫灯,烛火透过薄纱灯罩,将殿内映照得温暖明亮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无声无息。
一张张紫檀木的食案分列大殿两侧,每张案后都设有锦垫。案上已陈设了精美的银质餐具和时令瓜果。身着彩衣的宫女们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,为陆续到来的宗室贵戚们引座、奉上热腾腾的香茗。
丝竹之声悠悠响起,是教坊司精心排练的雅乐,曲调平和舒缓,衬得殿内一派祥和。
皇帝李弘坐在大殿正北的主位上,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而非正式朝会时的衮冕,显得少了几分威严,多了几分家常的随和。
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,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陆续入席的众人,偶尔与某位熟悉的郡王、国公点头致意。只是若细看,便能察觉他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,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,不过精神看起来尚可。
在皇帝御座侧后方,设有一道珠帘。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,正是皇太后武媚娘。
她亦着常服,发髻高绾,插着一支简洁的凤头金步摇,隔着珠帘,面容看不太真切,只有那挺直的背脊和纹丝不动的姿态,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度。
太上皇李贞称病未至,这在意料之中。近年来,若非重大典礼,太上皇已很少出席这类宫廷宴饮。
宗室们按照爵位高低、亲疏远近依次落座。
前排多是亲王、郡王,如越王李贤、蜀王李贺、赵王李旦、齐王李显、晋王李骏、秦王李哲、燕王李睿等。
这些年轻的皇子们坐在一处,自成一个小圈子,低声交谈着,偶尔目光好奇地瞥向上方的皇帝兄长和珠帘后的母后。他们身后,则是更多宗室郡王、国公、县公。
朝臣方面,内阁首辅柳如云、次辅狄仁杰、兵部尚书赵敏、工部尚书阎立本、枢密使程务挺等在列,分坐于御座下首左右。高慧姬作为新任的礼部尚书,自然也有一席之地。
文官坐席当中,崔构的位置不偏不倚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,与身旁的同僚低声寒暄。
酒菜如流水般呈上。炙烤得金黄酥脆的羔羊肋排,肥嫩鲜美的清蒸黄河鲤鱼,用高汤煨得烂熟的驼峰,还有各色时令菜蔬、精巧点心。御酒是窖藏多年的葡萄酿,色泽嫣红,倒入夜光杯中,醇香四溢。
李弘举杯,说了几句“佳节共庆,宗亲同欢”的场面话,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遍大殿。
众人齐声应和,举杯共饮。气氛在美酒佳肴和悠扬乐声中,显得融洽和谐。
乐声换了一首更为欢快的曲子,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翩跹而入,长袖翻飞,舞步轻盈,引得不少宗室子弟注目。
酒至半酣,席间谈笑渐浓。有人说起洛阳城新近流行的诗赋,有人谈论西域传来的新奇玩物,也有人窃窃私语,交换着朝野间的小道消息。
几位年轻郡王,如辽东郡王李毅、东莱郡王李穆、武威郡王李展,年纪尚小,坐不住,被各自的乳母或侍女小心看顾着,眼睛却骨碌碌转着,看向那些舞姬和丰盛的食物。三岁的李明被高慧姬抱在怀里,已经有些昏昏欲睡。
就在这时,坐在宗室席位中段的汝阳郡王李训,放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李训是已故韩王李元嘉的次子,三十出头的年纪,面皮白净,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颇有几分其父当年的儒雅风度。只是那双眼睛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,两分算计。
他父亲韩王李元嘉因牵涉进之前的一桩谋逆案被废黜王爵,圈禁至死。
李训袭了降等的郡王爵,这些年一直很低调,但心底那股不甘和怨愤,从未真正平息过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。他端起一杯新斟满的酒,起身离席,走到御阶之下,面向李弘,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,臣李训,敬陛下一杯。愿陛下龙体康泰,福寿绵长。”李训的声音颇为诚恳。
李弘看着他,脸上笑容不变,也端起酒杯:“汝阳王有心了。”说罢,浅浅饮了一口。
李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亮了下杯底,却没有立刻退回座位,而是站在原地,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。
殿内的谈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。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了御阶下的李训。丝竹声似乎也识趣地调低了些。
“汝阳王还有事?”李弘放下酒杯,温和地问。
李训脸上显出几分挣扎,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,再次躬身,声音提高了一些,确保大殿内多数人都能听到:“陛下,臣……臣近日听闻,陛下为国事操劳,圣体时有违和,臣等身为宗亲,心中实在忧虑,寝食难安。”
此话一出,殿内更加安静了。许多人都放下了筷子酒杯,看向李训,又悄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