质地温润,是他少年时,父皇李贞所赠。
他转动扳指的动作很慢,很轻,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小动作。“那朕今日,也借着宗亲齐聚,说说朕的肺腑之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再次扫过全场。这一次,他的视线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,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,以及一丝决然。
“朕登基六载,年号永兴。”李弘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,“自问每日勤勉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奏章批阅至深夜,是常事;召对臣工,询问民情,亦不敢疏忽。
朕常想,太宗皇帝、父皇打下这偌大基业,传至朕手,朕若不能守成开拓,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于地下?”
他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,可越是如此,越让听者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。
“然而,朕才具有限。”李弘轻轻叹了口气,“国事繁巨,千头万绪。东南水患,西北边情,吏治民生,钱粮赋税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皆需决断。朕殚精竭虑,仍常感力不从心,深恐一念之差,贻误苍生。”
“幸得母后,”他转向珠帘方向,微微颔首,“不辞辛劳,从旁辅佐,为朕分忧解难。也幸得柳相、狄相、赵尚书、程将军,以及在座诸位贤臣良将,尽心竭力,匡扶社稷。我大唐方有今日四海升平、仓廪渐丰之气象。”
“可是,”李弘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看向李训等人,“皇帝之位,从来就不是什么安享富贵的宝座。那是江山之重,是万民所系,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万钧重担!朕坐在这位置上,一日不敢忘,亦一日不敢稍懈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提高:“然而,近来朕时常在想,或许……是朕德才不足,不堪此任。或许,该换一个更有德能、更有魄力、更合适的人,来替朕,替天下百姓,挑起这副担子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死寂,是真的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,僵在原地。就连刚才还在捻须摇头、一副忧国忧民模样的义阳郡王李琮,也张大了嘴,胡须翘着,模样有些滑稽。
平阳郡公李孝协手里的酒杯没拿稳,酒液洒出来一些,染红了衣袖也浑然不觉。
汝阳郡王李训更是彻底懵了。他预想了皇帝可能的各种反应,震怒、驳斥、和稀泥、甚至请太后出来说话……唯独没想过,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禅位?皇帝要禅位?
这怎么可能?皇帝才十九岁!虽然身体似乎不太好,但也绝不到需要禅位的地步!
而且,皇帝尚无子嗣,那要禅给谁?太后?还是……太上皇?
无数的念头在李训,以及在座绝大多数宗室朝臣脑中闪电般掠过,却理不出任何头绪。巨大的震惊让他们失去了思考能力,只能呆呆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。
珠帘之后,武媚娘端坐的身影,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她拢在宽大袍袖中的手,微微收紧,指甲陷进了掌心。但她依然没有出声,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。
内阁几位重臣,柳如云垂着眼睑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情绪;狄仁杰面无表情,仿佛老僧入定;赵敏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;程务挺搭在剑柄上的手,握紧了些。
李弘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疲惫、释然和某种奇异决心的神情。他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,手指轻轻按在温润的玉石上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垂落,身姿依旧挺拔,却莫名给人一种孤独而沉重的感觉。
“今日宗亲齐聚,正好。”李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,打破了那几乎要凝固的寂静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众人心口。
“朕有意,效仿古之圣王,禅让帝位。”
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或惊骇、或茫然、或难以置信的脸,清晰地说道:
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