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不敢求青史留名,只求后人看到这些,能知道,曾经有这么一个皇帝,他努力过,也……挣扎过,最后,选择了放手。”
杜恒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他深深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:“陛下,臣……臣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杜师请起。”李弘的声音温和了些,甚至带上了一点少年时依赖师长的语气,“此事,暂且不要对外人言。一切,等父皇和母后的安排。”
杜恒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,站起身,将那几本批注过的书和紫檀木盒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,又像抱着一段沉重无比的历史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他嘶哑着声音说。
“好了,你去吧。”李弘挥了挥手,重新靠回引枕,似乎有些累了。
杜恒躬身,一步步后退,退到门边,再次深深一揖,才转身推开殿门。门外冰冷的空气涌进来,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他抱着怀里的书和木盒,踏出殿门,走下台阶。走到庭院中,他忍不住回头望去。
偏殿的窗户里,透出昏黄的烛光。年轻的皇帝依旧独自坐在窗边的暖炕上,侧影被灯光勾勒出来,清瘦,孤单,却又奇异的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。
杜恒想起很多年前,在摄政王府的春光里,那个聪慧又有些害羞的小王爷,仰着头问他“杜师傅,为君之道,何者为先?”时的情景。
那时的他,意气风发,引经据典,告诉他“为君者,当以仁德为本,以勤政为要……”
时移世易。
杜恒猛地转回头,加快脚步,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紫宸殿。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,生疼。他抬起袖子,又狠狠擦了擦眼角。
天色完全黑透,雪又细细密密地飘了下来。
紫宸殿偏殿内,李弘独自坐了很久,直到内侍掌了灯,小声询问是否传膳,他才恍然惊觉。
“去皇后那里吧。”他说。
皇后王氏的宫殿离紫宸殿不远。王皇后年纪与李弘相仿,容貌端庄,性子却有些怯懦,听闻皇帝忽然过来用膳,有些惶惑不安,指挥着宫人摆膳都有些手忙脚乱。
李弘倒是很平静,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。他让皇后不必拘礼,就像寻常夫妻对坐用膳一样,问了些宫中琐事,问了皇后家中父母可好。
王皇后受宠若惊,一一小心回答,时不时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,总觉得皇帝今日有些不同,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。
用罢晚膳,李弘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,而是又坐了片刻,喝了一盏茶,甚至还拿起皇后正在绣的一个香囊看了两眼,随口夸了句“手艺又精进了”。
王皇后脸红红的,想说什么,又不敢。
“朕这几日忙于政务,冷落你了。”李弘放下茶盏,看着皇后,语气温和,“你是中宫之主,后宫诸事,还要你多费心。若是有什么难处,或是有谁不听调度,尽管告诉朕,或是去回母后。”
王皇后连忙摇头:“臣妾不敢,宫中一切都好,太后对臣妾也多有关照。只是……只是陛下也要保重龙体,臣妾看陛下清减了许多。”
“朕无碍。”李弘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让王皇后心头一暖。皇帝很少对她这样笑。
又坐了一小会儿,李弘便起身离开了。王皇后送到殿门口,看着皇帝乘坐的步辇消失在夜色和飞雪中,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又浮了上来,却说不清道不明。
李弘回到自己的寝殿,屏退了所有宫人,只留下两盏灯烛。他在书案后坐下,铺开一张质地坚韧的宫廷用笺,提起那支他惯用的紫毫笔,在砚台里慢慢舔饱了墨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留了片刻。
殿外风声呜咽,雪落无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墨迹在宣纸上洇开,一笔一划,端正凝重。
“朕以菲躬,获嗣丕基,兢兢业业,于兹六载。然德薄能鲜,弗克负荷,深惧不克仰承先帝付托之重,下慰臣民喁喁之望……”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洛阳城另一处府邸,慕容婉的居所内。一封薄薄的密报,被心腹侍女悄然送到了她的手中。慕容婉展开,就着灯光快速浏览,秀美的眉头渐渐蹙紧。
密报上的字迹很小,内容却很关键:清河崔氏家主崔构,近日频频邀宴,赴宴者包括数位郡王、侯爷,以及几位在朝中担任闲职、但对新政颇为不满的宗室老臣。宴无好宴。
慕容婉将密报凑近灯烛,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很快化作一小团灰烬,飘落在脚下的铜盆里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望着兴庆宫方向沉沉的夜色和飘雪,低声自语,声音几不可闻: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……有些人,是坐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