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皇和母后,还有柳先生他们,已经在谋划了。他们会处理好一切,用一种……对朝局震荡最小的方式。”
杜恒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太上皇和太后已经在谋划了?
所以这几日宫中的异常,高谦的秘密回京,朝会上皇帝异常平静的反应,太后罕见的沉默……所有这些零碎的线索,瞬间被一根线串了起来。
原来,那不是阴谋,至少不完全是阴谋,而是一场可能改变整个帝国走向的巨大布局,而皇帝本人,竟是知情者,甚至可能是……参与者?或者说,退让者?
“陛下,这…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杜恒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李弘没有直接回答,他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书架前,从最上面一层取下几本书,走回来放在炕桌上。那是几本翻得有些旧了的《贞观政要》和《帝范》,书页间夹着不少素笺。
“杜师,你看看。”李弘示意。
杜恒有些茫然地拿起最上面一本《贞观政要》,翻开。书页的空白处,用清秀的小楷写满了批注。有的是对太宗皇帝某句话的疑问,有的是对当时朝局措施的疑惑,更多的,则是联系当下朝政的对比和反思。
“贞观四年,太宗令群臣直言得失,朕思之,今之朝堂,言路可还畅通?或碍于太后威严,或惧于首辅权势,或囿于朋党之见,能有几人如魏征?”
“《帝范》云,夫君者,俭以养性,静以修身……然则,为君者,静默无为,与节俭修身,其界限何在?朕之静默,是修身,还是……怠政?”
“父皇尝言,为君者,当知人善任,总揽全局。然朕观诸臣工,柳如云之能,在于理财度支,明察秋毫;狄仁杰之能,在于刑名断狱,明辨是非。
赵敏之能,在于兵事戎机,果决善断;程务挺之能,在于宿卫宫禁,忠诚勇悍……然则,朕之能,在何处?朕所能总揽者,又为何物?”
字迹从最初的工整谨慎,到后面的略显潦草,疑问越来越多,自我怀疑也越来越深。
杜恒一页页翻看着,只觉得心头沉重,仿佛透过这些墨迹,看到了一个年轻皇帝无数个深夜独对青灯,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孤寂身影。
“朕读这些书,越读越困惑,越读越觉得自己……不配坐在这里。”李弘的声音在杜恒耳边响起,平静中带着一丝解脱,“太宗皇帝十八岁起兵,二十四岁平定天下,文治武功,光耀千古。
父皇当年,以皇子之身,远镇边陲,开疆拓土,革新内政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能做什么。可朕不知道。”
“朕大概是大唐开国以来,第一个觉得自己‘才不配位’而想退位的皇帝吧。”
李弘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多少苦涩,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,“说出来,好像也没那么难堪。承认自己不行,总比硬撑着,直到把国事搞砸,成为史书上的昏君、暴君要好,对不对,杜师?”
杜恒拿着书,手有些抖。
他想说“陛下绝非庸才”,想说“陛下只是需要时间”,想说“此事关乎国本,不可儿戏”。可看着李弘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知道,这个他看着长大的陛下,是认真的。
不是赌气,不是逃避,而是一种经过漫长痛苦思考后,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。
“陛下,当真决定了?”许久,杜恒才涩声问道。
“嗯。”李弘点头,“朕和母后谈过了。也和父皇,表明了心意。他们都同意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或许,他们也早就看出,朕不是那块料。强扭的瓜不甜,强坐的江山……不牢。”
“那……陛下之后……”
“之后的事,父皇和母后会安排。”李弘重新坐下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朕今日请杜师来,一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这些话,憋在朕心里太久,无人可说。二是,有一事,想拜托杜师。”
“陛下请吩咐,臣万死不辞。”杜恒伏下身。
“没那么严重。”李弘伸手虚扶了一下,“朕退下之后,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,总是需要良师益友的。杜师学问渊博,品性端方,且熟知朕,熟知宫中情形。
朕希望,杜师能继续留在翰林院,或者去东宫,将来……继续教导新君。不只是经史子集,更要教他,如何看清自己,如何在这重重宫阙、巍巍庙堂之中,找到自己的位置,而不至于像朕这般……迷茫。”
杜恒抬起头,眼中已有泪光闪动。他听明白了,李弘不仅是在托付他教导未来君主,更是在为这个帝国的平稳过渡,增加一个可靠的、了解内情的人。这个人,可以是他杜恒。
“还有,”李弘从炕桌下又拿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,推到杜恒面前,“这里面,是朕这些年的读书笔记,一些不成体统的治国随想,还有……对永兴朝这几年一些政事的私下看法。
好的,坏的,明白的,糊涂的,都记了些。乱七八糟,不成系统。但或许……将来杜师若是要修永兴朝的史,能做个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