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是父皇……是太上皇从兴庆宫递了句话,说了他当年在登州、泉州设市舶司的旧事,利弊得失,才让朕有了决断。”
“还有清查田亩,推行一条鞭法,改科举,兴实学……哪一桩,哪一件,是朕自己真正想明白、看透彻,然后乾纲独断的?”
李弘的目光从杜恒脸上移开,重新投向窗外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“多数时候,朕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,看着,然后……在母后,或者柳先生、狄先生他们拿出一个看起来最好的法子之后,点点头,说‘准奏’。”
“杜师,你说,这样的皇帝,和庙里的泥塑木偶,有什么区别?不过是盖印的器具罢了。”
“陛下!”杜恒忍不住出声,语气有些急促,“陛下怎能如此妄自菲薄!陛下年少,经验或有不足,然虚心纳谏,从善如流,正是仁君之德!且陛下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,关心民瘼,体恤臣下,朝野皆知……”
“那不是朕!”李弘猛地转回头,声音提高了一些,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激动,但很快又平复下去,只剩下更深的疲惫,“那只是……朕在努力扮演一个皇帝应该有的样子。
勤政,仁德,纳谏。杜师,你告诉朕,为君之道,除了这些,还有什么?除了听这个的,听那个的,除了在几个看似都不错的选项里选一个,朕……还能做什么?朕自己的想法呢?朕自己的判断呢?”
他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:“这里,常常是空的。朕不知道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朕怕选错。怕像史书里那些昏君一样,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,让百姓受苦,让江山动荡。
所以朕宁愿不说话,不决断,让能决断的人去决断。可这样……朕又算什么皇帝?”
杜恒怔住了。他从未听过李弘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,如此赤裸地袒露内心的彷徨和恐惧。
在他的印象里,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学生,聪慧,温和,有些腼腆,但一直很努力,努力读书,努力完成太傅、父皇、母后交给他的每一件事。
他以为那只是少年天子的青涩,假以时日,阅历增长,自然就能从容驾驭这个庞大的帝国。
可他从未想过,在那温和顺从的表象下,是如此的自我怀疑和痛苦挣扎。
“陛下……”杜恒的声音干涩,他想劝慰,却发现那些关于“陛下还年轻”、“慢慢来”的话,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“杜师,朕累了。”李弘靠向身后的引枕,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“不是身体累,是这里累。”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朕常常想,如果朕不是母后的长子,如果朕不是父皇唯一的嫡子,如果朕……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,会不会更快乐些?
可以像贤弟、旦弟他们那样,开府建衙,做些自己喜欢的事,读读书,写写字,或者像显弟那样,对格物算学感兴趣,就去工部观政学习……
而不是像朕现在这样,每天戴着沉重的冠冕,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,听着自己不懂、或者无法决断的事情,扮演一个所有人都期待,但朕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角色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杜恒,目光清澈,却又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:“所以,朕不想再当这个皇帝了。”
“陛下!”杜恒霍然站起,脸色瞬间白了,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,“陛下慎言!此等话岂可轻易出口!祖宗基业,江山社稷,岂是儿戏!陛下只是近日操劳,心神疲乏,生出些退避之念,好生将养些时日……”
“杜师,”李弘静静地看着他,等杜恒因为自己的失态而重新跪下请罪时,才缓缓道,“朕很清醒。这个念头,不是今日才有,也不是因为这几日‘圣躬违和’才有。它藏在朕心里,很久了。
只是以前,朕不敢想,也不敢说。觉得这是大逆不道,是辜负了父皇母后的期望,是愧对列祖列宗。”
“可这几日,朕想明白了。与其占着这个位置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生怕自己做错什么,耽误了国事,辜负了天下。不如……让出来。让给更适合的人,或者,至少让给一个……不那么害怕,不那么茫然的人。”
“陛下,万万不可啊!”杜恒抬起头,眼中是真切的焦急和痛心,“陛下乃先帝与太后嫡长子,名正言顺,承继大统,此乃天命所归,人心所向!
陛下只是一时困惑,岂可因此萌生退意?且……且陛下正当盛年,膝下犹虚,若贸然禅位,国本动摇,必生大乱!陛下,三思啊!”
“杜师觉得,谁更适合坐这个位置?”李弘忽然问。
杜恒噎住了。
谁?越王李贤?蜀王李贺?赵王李旦?齐王李显?他们哪一个不是太上皇的儿子,哪一个背后没有势力支持?
李弘无子,若他退位,无论立谁,都难免一场风波。更何况,皇帝岂是说换就换的?
“你看,杜师你也知道,这不是简单的事。”李弘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无奈,也有些释然,“所以,不是现在。也不是朕一纸诏书,说退就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