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海商背景的,有市舶司旧吏的,有想趁机捞船料差价的,个个都在看清单里有没有自己能插手的地方。
沈转运官干脆把清单摊开,一项一项点。
“粮,先发陈米四千石。”
“盐,一千袋。”
“药材,以止泻、清热、消肿、驱虫为先。”
“医官,四人,药童十二人。”
“木匠二十,铁匠十,烧炭工八,修帆匠六。”
“书吏十五,里头要有会记契、会算账、会核名册的。”
“再调三名熟悉瘟疫隔离的老吏。”
“其余补铁锹、锯斧、木桩、绳索、火漆、契纸、印盒。”
钱提举听到后头,终于忍不住拍了桌。
“这么多杂人杂物,占的都是船舱!”
“若按这个装法,一艘大船顶多再塞百来个兵。”
“南州那边出了金,后头还会有人抢着去。第二批官船过去,最少也得立威。”
顾海防官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告诉你立威只能靠兵?”
“那靠什么?”
“靠让人活下来。”
“第一批若死一半,后头谁还肯听朝廷的话?”
“现在盯着南州的,不止你市舶司,满天下都盯着。官船一到那边,先把粮、药、契、工匠送上去,港口站住了,私斗少了,病压住了,后头人人都会说,是朝廷救了他们命。”
“这比多带几百兵管用。”
沈转运官看了他一眼,心里也点头。
韩世忠的人,打仗是狠,可到了海外之后,反而最知道哪种“狠”才是真的有用。
此时堂下一个仓曹小吏小心开口。
“二位大人,那民船怎么办?”
“现在泉州外头排号的船越来越多,若官船只先送粮药,不送更多武备,民船那边怕是要起怨。”
沈转运官直接说道:“让他们怨。”
“官家不是让朝廷替他们发财。”
“朝廷是先把路铺好,把港立住,再让他们去捞。”
“谁若连这点都等不得,尽可自己出海试命。”
这话很硬。
可也正是朝廷现在的底气。
因为《南州拓荒令》从来没说过朝廷包赚不赔。
只是给你地方、给你官契、给你官收、给你路。
至于命能不能过得去,那是你自己先要掂量的。
讨论了两个时辰,这份清单总算定了。
接下来就是最麻烦的事——装船。
泉州港一下子就忙起来了。
大批粮袋、盐袋、药箱、木料、铁具和文册器具往码头运。
几艘原本已经快要整修完毕,准备跟着第三批民船一起走的官船,也被临时抽出来,先改装成补给船。
医官们嫌船舱潮,不好存药。
修帆匠嫌木料占地方,怕压坏帆布。
书吏又怕契纸受潮,恨不能把整套印盒都抱在怀里。
现场乱归乱,可顾海防官一到码头,先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封排号口。
凡不是列入第二批官船清单的,一律不得靠近官泊区。
第二,划分三区。
外圈装粮盐,中圈装工料,内圈才装药和文书。
第三,军士不碰账,书吏不碰船,装船听船匠,核箱听吏员,出了差错层层追人。
他这套法子一压下去,码头上的乱劲立刻少了不少。
下午,钱提举又跑到顾海防官身边,还是想再争一口气。
“顾将军,真就一兵不加?”
顾海防官没回头,盯着船边人抬箱子。
“不是一兵不加。”
“是暂不多加。”
“原本该配的护航兵照走,再加两队巡防兵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钱提举声音都提高了点,“这点兵到南州能干什么?”
顾海防官这才转头。
“够把官仓守住。”
“够把港门看住。”
“够把领头闹事的捆了。”
“够把瘟病船隔出去。”
“南州现在不是打大仗,是先做人管人的差事。”
“这点兵若连这都干不了,多给一千个,也一样没用。”
钱提举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心里也明白,顾海防官说的不是空话。
泉州这边这些年海上见的事太多了。
商船翻覆、海寇上船、船上瘟病、船东私斗,很多时候都不是兵多就能压住的。真正能稳住局面的,是先把秩序和补给抓住。
就在这时,港外忽然传来一阵乱声。
有人在排号区打起来了。
顾海防官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