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州第一批官港立起来后,金砂入册、木墙成形、私斗被压、偷船的人也抓了,消息跟着官报和商路一起回了国内。
汴梁那边拍板很快。
南州继续投。
但怎么投,不按喊得最响的人来,而是按皇帝定下的话来。
先给粮、药、吏,不急着给兵。
这道意思传到泉州后,先炸锅的不是百姓,是官。
市舶司大堂里,一早就吵成了一团。
户部南司来的转运官坐在左侧,市舶司的正副提举坐在右侧,韩世忠留在泉州的海防官坐在中间偏后。再往下,是几个负责船料、药材、军器、仓储的小吏。
堂上摆着一张长案。
案上铺了好几本册子。
一边是南州那边回来的第一批奏报,一边是泉州库存、一边是等着发船的调拨清单。
户部转运官姓沈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,脸瘦,眼神很直。他先开口,语气不急,但态度很硬。
“官家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”
“第二批官船,粮、盐、药、木匠、医官、契纸、铁具为先。”
“兵,不急着增。”
“眼下南州不是打仗,是立港。”
市舶司提举姓钱,听完就不乐意了。
“沈大人,南州见金的事,泉州上下都知道。”
“这时候不多派兵,不多派船,万一让那边生变怎么办?”
“海外那地方,离得太远,真出事了,救都来不及。”
沈转运官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你是怕生变,还是怕别人先把金挖了?”
钱提举脸色一僵。
堂下几个小吏都低了头,没敢笑。
大家心里都明白。
现在泉州这边,最急着加船加兵的,不全是为了朝廷。有的是想趁官船扩编,把自己的人塞进去。有的是看中了南州以后各处官仓和码头的份额。还有的是单纯觉得,见了金,就该赶紧派人去抢。
可户部这边不吃这套。
沈转运官又把那份南州奏报拍了拍。
“你们都看清楚。”
“南州现在什么情况?”
“有金,没错。”
“可药不够,水要管,港墙刚立,契册刚成,私斗才压下去,偷船的人前脚才抓。”
“这时候给几百兵扔过去,你是让他们守港,还是让他们也去争地?”
这话一说,市舶司那边更不好接了。
因为这是实话。
海外不是本土。
地方还没稳,兵一多,也未必是好事。
有时候兵去到那边,不是安定,是添乱。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海防官这时才开口。
他姓顾,原来是韩世忠麾下水师出身,打过福建、护过密州,也跟着跑过南洋,见过人命,也见过瘟病,讲话比文官更直。
“沈大人这话,我认。”
“南州现在最缺的不是刀,是粮。”
“不是弓,是药。”
“不是多几百个会打仗的,是多几十个会管仓、会看病、会修船、会立契的。”
钱提举皱了眉。
“顾将军,若当地土人袭港呢?”
顾海防官看了他一眼。
“土人离官港还有多远,你去过?”
“你知道南州第一批死的人是谁杀的?”
“不知道吧。”
“不是土人,是咱们自己人先红了眼。”
这一句把堂上给说静了。
是啊。
到现在为止,南州那边闹出来的事,全是自己人搞出来的。
械斗是自己人,偷船也是自己人。
说明现在的南州,不怕没敌人,怕的是自己先乱。
沈转运官点点头,顺着顾海防官的话往下说。
“所以第二批官船,要做的是压秩序。”
“带去的是能让港站住的人,不是先让那边变成另一个战场的人。”
钱提举沉着脸,还是不死心。
“可若只送粮药,金子怎么办?”
“那边既然已经见金,后头民船只会越来越多。到时候没兵压着,谁听谁的?”
沈转运官冷笑了一声。
“钱提举,你这话说得不对。”
“压人的,不一定非得是兵。”
“契在谁手里,水在谁手里,盐在谁手里,粮在谁手里,谁就是官。”
“现在南州那边,朝廷最先要保的,是这四样。”
顾海防官接了一句:“还有船。”
“没船,谁都别想活着回来。”
话说到这里,方向其实已经定了。
可该争的流程还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