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将殿中映得通明。
汉王朱文圭坐在书案后,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镇纸,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那份密报上。
密报是派往荆州的暗探星夜兼程送回京师的,墨迹已被汗水洇湿了几处,字迹却依旧清晰。
禀的是两件事——
其一,湘王朱柏私铸钱币,证据确凿,钱范、账簿、证人供词一应俱全;
其二,白昙所言的“暗中蓄养死士、私造兵器、训练私兵”等情,密探在荆州明察暗访半月有余,并未查到实据。
书案两侧坐着汉王府的几名核心幕僚。
长史周谨坐在左手第一位,手中拿着那份密报正在逐字重读。
护卫指挥使张贲按刀立在殿门内侧,面无表情。
承奉正赵德安侍立在汉王身侧,手中拂尘轻轻摇晃。
幕僚杨晋坐在右手末位,面前摊着纸笔,正在记录。
“白昙说湘王蓄养死士、私造兵器。”汉王放下碧玉镇纸,声音不高,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,“查了半个月,没查到。”
周谨放下密报,沉吟道:“殿下,白昙此女来历不明,她当初献上的那份纸笺,虽有明细账目,但未必句句属实。她与湘王有仇,添油加醋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密探此行查得仔细——湘王府的护卫编制、兵器库存、近年的粮草采购,都在正常藩王的规制之内,并无明显逾制之处。”
“所以呢?”汉王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几名幕僚脸上扫过,“湘王是清白的?”
周谨没有接话。
杨晋停下笔,抬起头来。
张贲依旧面无表情。
殿中沉默了几个呼吸,然后周谨缓缓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
“殿下,湘王清白与否,不在荆州,在陛下心中。”
汉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周谨继续道:“湘王朱柏,太祖第十二子,幼而聪慧,长而贤明,文武双全,尤擅诗词书法。”
“他在荆州这些年,剿匪安民,兴修水利,深得湖广民心。这样的藩王,若说他私铸钱币,朝野上下会信几分?若说他蓄养死士意图谋反,又会信几分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可陛下会信。正因为湘王贤明,陛下才更忌惮。”
“周王疏狂,齐王残暴,代王贪虐,岷王跋扈——这些藩王名声越坏,陛下越放心。因为他们没有声望,起不了事,也聚不了人。”
“可湘王不同。他有贤名,有声望,有实力。一个贤明的藩王,比十个草包加起来都危险。因为一旦他振臂一呼,是真有人会跟着响应的。”
汉王嘴角微微上扬。
周谨这番话,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。
他今日召集幕僚议事,为的便是敲定湘王案的下一步棋。
白昙给的证据,私铸钱币是实的,蓄养死士是虚的。
光凭私铸钱币,扳不倒湘王——至少扳得不够彻底。
钱币之事可大可小,往小了说,不过是一时糊涂,罚俸削卫便能了事;
往大了说,则是目无朝廷、图谋不轨。
关键不在湘王做了什么,在于皇帝愿意相信他做了什么。
“本王的意思,”汉王将碧玉镇纸在案上轻轻一顿,“湘王案,不能只打私铸钱币这一条。这一条太轻,轻到陛下或许会犹豫。要打,就打谋反。”
殿中又是一阵沉默。
谋反。
这两个字的分量,在座所有人都掂得清楚。
齐王被废,罪名是骄横跋扈、僭越制度;
代王被废,罪名是贪虐不法、残害百姓。
这两位藩王虽然被废,至少保住了性命。
可谋反——那是要死的。
不单是湘王一个人死,是整个湘王一脉,满门上下,一个都跑不掉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,”杨晋放下笔,斟酌着措辞,“在私铸钱币之上,再加一条‘意图谋反’?”
“不是加一条。”汉王摇了摇头,“是把私铸钱币,变成谋反的证据。私铸钱币是为了什么?为了敛财。敛财是为了什么?为了养兵。”
“养兵是为了什么?自然是为了谋反。这条线,本王说它通,它便通。”
周谨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殿下此计可行。湘王在荆州确有贤名,可贤名本身就是双刃剑——”
“他在地方上声望越高,陛下越会觉得他是在收买人心。只要把私铸钱币和收买人心这两件事连在一起,谋反的罪名便顺理成章。”
汉王站起身来,走到殿中悬挂的那幅大明疆域图前。
他的目光从京师一路向西,越过河南,落在湖广荆州的位置。
荆州,长江中游重镇,自古兵家必争之地。
湘王朱柏在那里经营多年,麾下虽无重兵,却深得民心。
这样的人,若不及早除去,将来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