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畔的梧桐叶从边缘开始泛黄,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,被往来的画舫船头推开,又聚拢,再推开。
河上的丝竹声比盛夏时稀疏了许多,倒是城中各处书肆、茶馆愈发热闹起来——
今年秋闱因建文新政特开恩科,各省举子提前涌入京师备考,满城都是操着南腔北调的读书人。
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段子都换了应景的,专讲前朝某某举子如何寒窗苦读、一举成名,讲到精彩处,茶客们拍桌叫好,铜钱哗啦啦往台上扔。
朝堂上的气氛却远不如民间这般热闹。
周王废了,齐王废了,代王废了。
岷王在押解进京的途中病倒,据说是忧惧成疾,能否活着走到京师还是两说。
短短数月之间,四位藩王接连倾覆,朝廷削藩的刀锋快如闪电,一次比一次凌厉。
如今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北方——那个从始至终沉默着的京北城。
燕王朱楴,太祖第四子,镇守京北近三十年的百战宿将。
所有人都知道,削藩的刀迟早要落在他头上。
只是没有人知道,那把刀落下去的时候,会斩出怎样的动静。
宝庆公主府近日门庭若市。
往来的官员车马比往常多了几倍,有来探口风的,有来表忠心的,也有来送条陈献计的。
公主府的幕僚们忙得脚不沾地,连林芷萱和楚梦瑶都几次被临时召去帮忙整理文书。
陈洛倒是照旧每日去翰林院点卯,只是下值后常被宝庆公主召去议事,有时议到深夜方归。
在这期间,汉王府的请帖也送到了他手上。
请帖是汉王府长史周谨亲笔所书,措辞极为客气——久闻陈修撰才名,仰慕已久,恰逢府中桂花盛开,特备薄酒,邀陈修撰过府一叙。
同邀者还有几位朝中同僚,皆是近年来的新科进士,在六部观政,品级不高却前途可期。
陈洛接了帖子,心中明镜似的。
汉王请他赴宴,用意昭然若揭。
他是宝庆公主的谋士,削藩策略的制定者之一,又是今科状元——
这样的身份,若能拉拢过去,对汉王而言便是在宝庆公主身边楔下了一枚钉子。
即便拉拢不成,能让外界觉得他与汉王府有往来,也足以在宝庆公主心中种下一根刺。
陈洛收起请帖,苦笑了一声。
这宴,他不想去,却不能不去。
不去便是公开与汉王撕破脸,以他如今的根基,还招惹不起这位权势熏天的二皇子。
去呢,又难免惹人猜疑。
赴宴那日傍晚,陈洛换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儒衫,不骑马不坐轿,步行到了汉王府。
门房接过请帖,客气地将他引入府中。
汉王府气派非凡,前院回廊曲折,廊下挂着一排鎏金鸟笼,笼中画眉百灵啼声婉转。
回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庭院,院中果然有几株老桂树,花开正盛,满院甜香。
树下摆着几张紫檀木长案,案上列着瓜果点心、冷盘热肴,还有几坛开了封的陈年花雕。
来客已有七八人,散坐在桂树下的坐墩上,三三两两地交谈。
陈洛扫了一眼,果然都是些年轻朝官——有翰林院的同僚,有六部的观政进士,还有两个新科二甲的庶吉士。
这些人的共同点是年轻、有才、尚无明确派系。
陈洛暗自点头,汉王选人的眼光确实独到,不挑那些位高权重却立场已定的老臣,专挑这些尚未站队、前途可期的年轻才俊。
这些人眼下品级不高,可十年二十年后,便是朝堂上的中坚力量。
“陈修撰来了!”汉王朱文圭从正厅中迎出来,笑容满面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袍,腰束玉带,面如冠玉,贵气逼人,却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。
他亲自引陈洛入座,又向在场诸人一一介绍,说到陈洛时特意多夸了几句——
说他的策论如何鞭辟入里,说他的诗词如何名动京师,将他抬得极高。
陈洛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,心中却暗暗警惕。
这位汉王殿下,礼贤下士的功夫确实炉火纯青。
席间,汉王谈笑风生,与在座诸人轮流敬酒。
说到陈洛时,他端着酒杯,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:
“陈修撰在宝庆公主府上参赞机要,削藩之策本王也略有耳闻。听说公主殿下对陈修撰极为倚重,将你比作小诸葛。陈修撰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谋略,日后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陈洛双手捧杯,起身回敬,姿态谦恭至极:“殿下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臣不过是在公主殿下面前做些誊抄文书的琐事,偶有愚见,也是拾人牙慧。要说谋略,朝中诸公比臣强出百倍。殿下若再夸,臣便无地自容了。”
汉王哈哈一笑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