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没有私心,湘王在宗室中素有清望,若将来朝局有变,难保不会有人拥立湘王。
与其坐待变局,不如先把这颗棋子从棋盘上拿掉。
“备马。”他转过身,“本王要即刻入宫。”
建文帝朱允炆在武英殿召见了汉王。
殿中不只皇帝一人。
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黄子城、兵部尚书祁泰、翰林院侍讲学士方效儒,三位建文帝最倚重的近臣分坐两侧。
这三人,黄子城是帝师,祁泰是兵部之首,方效儒是削藩策略的核心智囊。
建文帝特意将他们召来,便是为了在决定之前,最后听一次臣子的意见。
汉王将湘王朱柏私铸钱币的罪证呈上,又将“意图谋反”的推论逐条陈述。
从钱范账簿到收买人心,从收买人心到蓄势待反,逻辑链条环环相扣,每一环都落在皇帝心中最敏感的位置。
建文帝翻看完罪证,沉默良久。
他面容清俊,眉宇间透着儒雅之气,可此刻那双温和的眼睛里,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湘王朱柏是他的亲叔叔,但与他年龄相仿。
太祖在时,常夸十二皇子聪慧好学、文武兼修。
这样一个贤王,如今竟走到了这一步。
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他放下手中的密报,目光扫过殿中三人。
黄子城率先开口。
他须发已白,三缕长须垂于胸前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,湘王朱柏与齐王、代王之流不同。”
“齐王残暴而实力弱,代王骄横而无声望,岷王跋扈而无胆略。此三人,下诏召回便是,朝野不会有异议。”
“可湘王——他有贤名,有实力,有威望。湖广一带,百姓称他为‘贤王’,士绅赞他‘礼贤下士’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:“对于这样一个藩王,‘下诏召回’风险太大。若他抗旨不遵呢?若他进京后拒不认罪呢?”
“陛下将陷入被动。朝野上下,会有人说陛下猜忌贤王、迫害亲叔。到那时,削藩大业便会蒙上阴影。”
祁泰接口道:“黄大人所言极是。臣从兵事角度说几句。削藩已经开了头,周、齐、代、岷四王已废,但最难啃的骨头——燕王——还没动。”
“朝廷需要一场速战速决的胜利,来震慑燕王,同时向天下展示朝廷的决心。湘王案,可以作为这个突破口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殿中悬挂的疆域图前,手指点在荆州的位置:
“荆州地处长江中游,北接中原,南连百越,西通巴蜀,东下江南。若湘王真的起了异心,据荆州而反,朝廷便要腹背受敌。”
“所以湘王必须拿下,而且要快,要干脆。不能让他在荆州有任何起兵的机会,也不能让他有时间煽动民心、串联其他藩王。”
方效儒一直沉默不语。
这位理学大家素以持重着称,不轻易开口。
建文帝看向他,他才缓缓起身,声音沉静如水:“陛下,臣以为,黄、祁二位大人所言,皆从利害出发。”
“臣想说的是,湘王若真有贤名,便该知道忠孝二字。他既私铸钱币,已是不忠;若再抗旨不遵,便是不孝。”
“不忠不孝之人,有何贤名可言?朝廷以谋反罪处置他,于法有据,于理有据,于礼亦有据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平视建文帝:“臣附议。”
建文帝沉默了很久。
武英殿中烛火通明,将他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。
他想起太祖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——“善待你的叔叔们。”
可如今,周王废了,齐王废了,代王废了,岷王在押解途中病倒。
现在,轮到十二叔了。
他又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——藩王们在地方上横征暴敛、为非作歹、鱼肉百姓。
他是皇帝,是太祖选定的继承人。
他的责任,是守住这大明江山。
藩王们是太祖的儿子,可这江山,姓朱,也姓天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住的情绪:“那就按谋反的罪名办。派兵,直接抓捕。”
祁泰上前一步:“陛下,臣举荐前军都督府佥事、安陆侯洛杰领兵。洛杰是开国名将洛复之子,久经战阵,忠诚可靠。率三千京营精锐,足以控制荆州局面。”
建文帝点了点头:“准。”
汉王一直静静站在一旁,此时忽然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父皇,儿臣还有一议。”
建文帝看着他。
“此次派兵抓捕湘王,武力威慑固然重要,但朝廷法统、政治宣示同样不可忽视。儿臣建议,派遣一名翰林院修撰随军同行。其使命有三。”
他伸出手指,逐一陈述。
“其一,宣读诏书,以‘大义’瓦解抵抗。修撰的首要任务是携带并宣读处理湘王的正式诏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