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从槐叶的缝隙中落下来,洒在他灰白的道袍上,像碎金子。
终于,陈洛抬起头,看着程济,目光中那股纠结和犹疑已经淡了许多。
他没有再追问两条路该选哪条,而是换了个问题:“老程,你上次说,荧惑守心,北方将起兵戈。能不能说具体些?”
程济放下酒碗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又带着几分了然,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他伸手拈了拈颌下的几缕稀疏胡须,仰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荧惑,就是火星。守心,是火星在心宿附近徘徊不去。心宿三星,在星象中代表天子、太子、庶子。荧惑守心,主刀兵、主战乱、主易主。”
他顿了顿,收回目光,看着陈洛,“荧惑入心宿,其色赤而带青,光芒忽明忽暗,如一支将燃未燃的火把。按古籍所载,这样的星象,短则半年,长则一年,所主之事必应。”
“所主何事?”
程济端起酒碗,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,放下酒碗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明年春夏之交,北方必起刀兵。”
必起刀兵。
这四个字从程济口中说出来,轻飘飘的,仿佛只是在说“明日有雨”或“来年丰收”。
可陈洛知道,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。
北方有燕王朱楴,太祖第四子,镇守京北近三十年,麾下精兵数万,将领皆其心腹。
他若反了,便不是齐王、代王之流的小打小闹,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乱。
“能赢吗?”陈洛问道。
话一出口,他便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蠢。
果然,程济没有回答,只是用一种“你问我,我问谁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然后伸手去够第二坛酒。
陈洛没有再问。
他端起酒碗,将碗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胸腹间化作一团温热的气息,缓缓弥散开来。
他放下酒碗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。
燕王必反。
这一点程济已经给了他明确的答案。
但燕王能不能赢,连程济也看不清。
星象能预示刀兵将起,却无法预示刀兵的结果。
这场即将到来的大乱,究竟是燕王踏着金陵的宫阙登临九五,还是建文帝将最强且不听话的叔叔彻底碾碎——没有人知道。
他也不知道。
正因为不知道,所以他才如此纠结。
如果他知道燕王必败,那他就不用纠结了,踏踏实实跟着宝庆公主便是。
如果他知道燕王必胜,那他也不用纠结了,毫不犹豫投向朱长姬便是。
可问题就在于,他不知道。
前世历史上燕王朱棣是赢了的,但此方世界与前世历史有诸多不同——
武道体系的存在、大明武律的框架、诸多人物的命运轨迹——都与他所知的历史大相径庭。
燕王能不能赢,真的不好说。
做双面人,就是两头下注。
无论最后谁赢,他都能保全自身。
可双面人的风险也在于此——无论最后谁赢,他都有可能在胜负未分之时,被其中一方发现,然后死无葬身之地。
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,语气轻松了许多:“老程,你这《凌虚步》,当真是好东西。上次在外面跟人动手,全靠它闪转腾挪。可惜只有一门步法,若是再有些别的,就更好了。”
程济正端着酒碗往嘴边送,闻言手一顿,抬起眼皮,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洛:
“陈小子,你这脸皮,比聚宝仙酿的坛子还厚。拐弯抹角半天,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。”
陈洛面不改色,提起酒坛给程济满上,笑嘻嘻地道:“老程说哪里话。我是真心仰慕您的武学造诣。”
“您想啊,我现在四品,再往上就是三品神意关了。可我连一门像样的三品功法都没有,拿什么去冲关?”
“若是冲不过去,日后谁给您老送酒喝?”
程济被他这番话气笑了,摇了摇头,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,放下碗,抹了抹嘴:
“你少来这套。你那《玉液还丹术》是龙门派的筑基秘传,我给你的《凌虚步》是全真一脉的轻功精髓。”
“你一个读书人,身上佛道两家的顶尖功法已经不少了,还不知足?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洛那张笑嘻嘻的脸,终究还是叹了口气,“罢了罢了,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。我喝了你的酒,总得吐出点东西来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丢在桌上。
册子封面泛黄,边角有些卷曲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《蛰龙诀》。
陈洛眼睛一亮,伸手去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