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事,轮不到他操心。
华盖殿。
建文帝阴沉着脸坐在御座上,面前站着太子、汉王、宝庆公主,以及黄子城、祁泰、方效孺三人。
殿门紧闭,殿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烛火在角落里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建文帝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,声音低沉,带着压不住的怒意:“郭桓案才过去多久?你们是不是都忘了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重了几分,“当年郭桓案,户部侍郎勾结京北布政、按察二司官员,侵吞官粮二百四十万石。”
“二百四十万石!那是全国一年的秋粮实征总数!太祖震怒,彻查到底,数万人被处死,从中央到地方,从官员到富户,多少人头落地?”
“你们是不是以为,朕以仁治国,就不会杀人?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没有人敢接话。
建文帝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冷冷道:“朕今日把话说清楚——通藩者,杀;贪腐者,杀。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有多大功劳,只要触了这两条红线,朕绝不轻饶!”
黄子城站在班列中,面色如常,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鄢庙卿、胡润,皆是他心腹。
鄢庙卿作为左副都御史,手握监察百官、风闻奏事之权,是他打击异己、清除障碍的利器。
同时,鄢庙卿“总理盐法”,为江西集团输送了巨额财富——那些银子,不只是进了鄢庙卿的腰包,还有相当一部分,流向了江西籍官员的各个角落。
胡润是大理寺少卿,是江西集团在司法系统的核心代理人。
有胡润在,江西籍官员即便犯了事,也能在司法环节得到“妥善处理”。
这两个人,是他在朝堂上的左膀右臂。
今日事发突然,他这边居然没有收到半点风声,这让他既惊又怒。
他定了定神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言。”
建文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黄子城的声音沉稳,不急不缓:“鄢庙卿总理盐法一年有余,为国库增收盐课百万两,边饷因此无缺,陛下可高枕无忧。”
“此乃不世之功!今若因其小节而废其大功,则日后谁还肯为陛下理财?谁还敢担当重任?臣请陛下念其劳苦功高,功过相抵,从轻发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另外,鄢庙卿、胡润二人,皆朝廷重臣,为国家效力多年。即便有过,亦宜保全体面。”
“如今三法司会审,臣请陛下可先令其夺职闲住并自陈——上书自我辩解。如此,既全了国法,又顾全了大臣的体面,更彰显了陛下的仁德之心。”
太子站在一旁,听着黄子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心中却越来越不是滋味。
什么叫“功过相抵”?
什么叫“夺职闲住并自陈”?
这不是开脱之词吗?
三法司会审走个过场,鄢庙卿、胡润自陈一番,就算把此事揭过了?
说是夺职闲住,可待风头过后,再行起用,跟没罚有什么区别?
他越想越气,正要开口反驳,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抬头,正对上宝庆公主的目光。
宝庆公主站在他对面,面色平静,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她看着他,微微摇了摇头,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太子看见了。
太子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着宝庆公主,见她神色坚定,便忍住了,没有再开口。
他心中虽然不解,却相信皇妹不会害他。
汉王却没有那么多顾忌。
他冷笑一声,出列道:“父皇,儿臣请问黄阁老——一个官员,若一边为国库增收百万,一边往自己腰包里装进数十万,这算是‘功’还是‘过’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:“这分明是假公济私、损公肥私!若此等行为可以‘功过相抵’,则天下官员人人效仿,打着‘为国理财’的旗号中饱私囊,国家财政终将被蛀空!”
他转过身,面向黄子城,目光锐利:“黄阁老的意思,是不是说,只要能为朝廷敛财,贪赃枉法就可以被原谅?”
“那郭桓案的那些人,是不是也该‘功过相抵’?他们当年也为朝廷办过事,也出过力,怎么不见黄阁老为他们求情?”
黄子城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火,面上依旧平静,声音却冷了几分:“汉王殿下此言差矣。臣并非为贪赃枉法开脱,而是就事论事。”
“鄢庙卿的‘功’,是陛下天威使然;鄢庙卿的‘过’,是他自己的贪欲使然。功归陛下,过归鄢庙卿,岂可混为一谈?”
“臣请陛下念其劳苦功高,从轻发落,亦是顾全大局。若惩处过重,日后谁还敢为陛下担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