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依我看,漕运改道之事,还得再实地勘察一番。”马周给崔仁师斟上酒,“去年暴雨冲毁了三段河道,若按旧路走,怕是耽误秋收漕粮。”
崔仁师点头:“马兄说得是。明日我便奏请陛下,派个熟悉水性的官员去河南道,务必在夏汛前拿出方案。”他夹了口牛肉,笑道,“说起来,这酱牛肉的手艺,倒有几分西域风味。”
马周哈哈一笑:“是西市康掌柜家的厨子做的。他说,这是用波斯的香料腌的,尝尝?”
众人笑着举杯,酒液入喉,带着淡淡的米香。席间没有官场的虚礼,只有对政务的讨论,对民生的牵挂——这是贞观年间官员间常见的景象,李世民常说:“同僚如手足,当以国事为重,不搞虚礼。”
窗外,月光洒在庭院的石榴树上,影影绰绰。马周的儿子马明远刚从乡学回来,手里捧着本《论语》,见父亲与同僚议事,便悄悄站在廊下等候。他今年十二岁,在乡学里成绩最好,先生常夸他“有其父之风”。
“明远,进来吧。”马周招手让儿子过来,给众人介绍,“这是犬子,刚从学里回来。”
崔仁师摸了摸明远的头,笑着问:“今日学了什么?”
明远躬身行礼,朗声说:“学了‘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;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’。先生说,这是贞观年的道理。”
众人都笑了,马周更是欣慰:“你能懂这个,比考第一还强。”
夜深了,同僚们陆续告辞。马周送他们到门口,见巷子里还有不少人家亮着灯,有户人家的窗纸上,映着妇人织布的影子,梭子来回穿梭,“吱呀”作响。
“这是张木匠家,”马周对崔仁师说,“他婆娘织布,他做木活,日子过得踏实。前几日还说,要给儿子攒钱买笔墨。”
崔仁师望着那片灯火,叹道:“百姓要的,不过是‘踏实’二字。咱们当官能让他们踏实过日子,便是对得起陛下,对得起天地。”
两人在巷口道别,马周转身回家,见明远还在灯下看书,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:“早些睡吧,明日还要上学。”
“爹,”明远抬头,眼里闪着光,“先生说明年乡学要开算术课,说是能教百姓算收成、记账目,我想学完了教张木匠家的儿子。”
马周心里一暖,点头道:“好,爹支持你。”
他坐在灯下,翻开今日的奏折底稿,上面记着“长安西市商户增至三百家”“万年县新开荒地两千亩”“关中麦价每石降两文”——这些琐碎的数字,在他眼里,都是百姓日子变好的证据。
七、夜市里的百态
长安城的坊门虽在酉时关闭,但坊内的夜市却刚刚开始。平康坊的夜市最是热闹,巷子里摆满了小摊,卖小吃的、说书的、弹唱的,人声鼎沸,比白日里还热闹。
张老汉的胡饼铺关了门,却推着个小车在夜市上卖馄饨。铜锅里的汤“咕嘟”冒泡,撒上葱花和胡椒,香气能飘出半条街。几个刚下工的脚夫围在摊前,捧着粗瓷碗,吃得满头大汗。
“张老汉,你这馄饨越来越香了!”一个脚夫抹着嘴说,“比去年多加了胡椒?”
张老汉笑着添汤:“可不是嘛!康掌柜从西域带回来的胡椒,不要钱似的给我。他说,咱们百姓吃得香,他的生意才好做。”
不远处,说书先生的摊子前围满了人。今日说的是“魏徵直谏”,先生拍着醒木,声情并茂:“魏大人在朝堂上,指着太宗皇帝的鼻子说‘陛下若再修宫殿,便是步隋炀之后尘’!太宗皇帝不仅不恼,还说‘魏公说得对,朕改’!”
台下喝彩声一片,有个老者喊道:“这才是好皇帝,好臣子!”
旁边的杂货摊上,卖着西域的琉璃珠、江南的胭脂、中原的木雕。一个年轻媳妇拿着支胭脂,犹豫不决,摊主笑着说:“这是苏州来的,颜色正,还便宜,买一支吧,给娃他爹添个念想。”
媳妇被说动了,掏出几文钱买下。她刚嫁过来时,连块胰子都舍不得买,如今不仅能买胭脂,还能给丈夫扯块好布做衣裳——这都是托贞观年景的福。
夜市的尽头,有个算卦的先生,面前摆着个卦摊,上面写着“卜问前程,兼看收成”。一个老农蹲在卦摊前,递过两文钱:“先生,你给算算,今年的麦子能收多少?”
先生掐着指头,笑道:“看你印堂发亮,定是丰收之相。我看啊,少说也能多收三成!”
老农乐了,又添了一文钱:“再给算算我那孙儿,能不能考上乡学?”
先生哈哈一笑:“能!贞观年的娃娃,只要肯念书,都有出息!”
夜渐深,夜市的人渐渐少了。张老汉收了摊,推着小车往家走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咕噜”的声响。路过王记布庄时,见王掌柜还在灯下算账,算盘打得“噼啪”响。
“王掌柜,还没睡啊?”张老汉喊道。
王掌柜探出头,笑着说:“今儿个生意好,算完账就睡。你呢,馄饨卖完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