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星火。白芷久久未语。她盯着那幅字，目光从“万古愁”三字缓缓上移，掠过“同销”“换美酒”“斗酒十千”……最终停在“陈王昔时宴平乐”。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先生可知，‘陈王’指谁？”“曹植。”李明夷答得干脆。“那‘宴平乐’呢？”“平乐观，洛阳宫苑，汉武帝时所建，曹植曾于此作《名都篇》。”白芷点点头，手指无意识捻起一粒案上零落的松子，捏在指腹反复摩挲：“可南周史载，平乐观早在永嘉之乱时便焚于兵火，地基都未能留下半寸。北周朝廷修《洛阳宫室考》，翻遍残碑断碣，只在邙山一处盗洞里，找到半块刻着‘平乐’二字的铺地砖……先生怎知曹植宴饮之处，叫‘平乐’？”李明夷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不是敷衍的笑，不是机敏的笑，而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，像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望见故园炊烟。“殿下，”他身子微微前倾，烛光将他眉骨勾勒出锋利的阴影，“您信不信，有些事，不必亲眼见过，也能知道它存在过？”白芷迎着他的目光，没躲。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伪装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辽阔——仿佛他站在时间之外，俯瞰着所有被烧毁的宫殿、被篡改的史册、被遗忘的名字。“比如？”她问。“比如，”李明夷伸出手，指尖悬在墨迹未干的“万古愁”上方，却不触碰，“您幼时读《列子·汤问》，可曾想过，‘夸父逐日，道渴而死，弃其杖，化为邓林’——那邓林，究竟是桃林，还是梅林？”白芷一怔。《列子》通行本确作“邓林”，可东宫藏书楼中，有一部北宋刻本残卷，注曰：“邓，古通‘桃’，或作‘梅’，盖因南北风物异也。”此说从未外传。“您怎么……”“因为北方冻土之下，真挖出过一截朽木，经钦天监匠人辨认，是桃木根须，缠着青铜铃铛，铃身铸‘夸父’二字。”李明夷声音低沉下去，“那铃铛，此刻就在护国寺地宫第三层，与您见过的《开元遗稿》同置一匣。”白芷瞳孔骤缩。护国寺地宫，连太子都未获准进入。唯有每三年一次的“启明大典”，由皇帝携太子、钦天监正、护国寺主持四人，依密钥开启。地宫三层，供奉的是开国太祖佩剑、太宗手诏、以及……据传镇压着“前朝龙气”的十二枚青铜铃。她父亲，当朝太子，三年前参与启明大典时，曾于密档中瞥见一行小字：“三铃锈蚀，形近桃枝，铭文漫漶，仅可辨‘夸’‘父’二字。”此事，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李明夷却知道。白芷喉头微动，想说什么，却觉舌尖发麻。她下意识端起酒杯，想借酒压惊，指尖刚触到冰凉瓷壁——“殿下。”李明夷忽然唤她，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，“您查我，我不怪。可您若真想知道我是谁，不如先告诉我——”他目光如炬，直刺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：“当年您大婚前夜，为何独自去了护国寺后山的‘忘川亭’？又为何，将一枚刻着‘芷’字的羊脂玉佩，投入亭下枯井？”白芷手中酒杯“当啷”一声磕在案上。酒液泼出，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，恰好漫过“万古愁”三字。她脸色霎时雪白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忘川亭……那口枯井……那枚玉佩……那是她十五岁生辰，母后亲手所赐，背面阴刻小篆“芷”，正面浮雕兰草——取“沅有芷兮澧有兰”之意。大婚前夜，她跪在井沿，将玉佩抛下时，井底传来空洞的“咚”一声，像一颗心坠入无底深渊。此事，天地为证，唯她一人知晓。连昭庆都不知道。李明夷如何得知？！她猛地抬头，想从他脸上寻出蛛丝马迹，却只撞进一双澄澈如洗的眼眸。那里没有嘲弄，没有逼迫，只有一种近乎疼痛的了然，仿佛他早已站在井口，看过她投下玉佩时颤抖的指尖，听过那声被夜风揉碎的呜咽。“殿下。”李明夷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，“您困在东宫，不是因为夫君厌恶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赤金嵌红宝的镯子——那是太子大婚所赐，镯内圈刻着“琴瑟在御，莫不静好”八字，字字深陷金丝。“……是因为您恨他，对吗？”白芷浑身一僵，仿佛被无形绳索捆缚。恨？她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如此赤裸地被说出来。她只是……只是觉得冷。东宫的炭火永远烧得最旺，可她的指尖常年冰凉。太子从不与她同席用膳，偶有交集，也只谈朝政、谈滕王、谈边关军报。她递过去的茶，他接过时指尖绝不触碰她分毫；她病中咳得撕心裂肺，他遣太医来，却连药方都不肯多看一眼。这不是厌恶，是抹杀。抹杀她作为人的温度、气息、心跳。可恨？她该恨谁？恨那个将她许配给太子的父皇？恨那个明知太子性情却仍强推婚事的母后？还是……恨自己不够强大，只能成为棋盘上一枚温顺的棋子？“我……”她声音嘶哑，像砂纸磨过粗陶，“我没有恨。”李明夷静静看着她，忽然伸手，将案上那壶酒推至她面前。“殿下，”他眼神温柔而坚定，“罚酒。”白芷一怔。“您判我补诗成功，按约，该罚酒一杯。”她愣住，随即失笑，笑声却干涩破碎：“先生……此时此刻，您竟还要……”“风月之约，”李明夷截断她，语气郑重如盟誓，“不可废。”白芷望着他，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尊重——尊重她作为“白芷”的意志，而非“太子妃”的身份。她慢慢抬起手，指尖拂过冰凉的壶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