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先生尚且不是犯人，你确认要动刑？让他招供？！”大堂上，随着太子沉声开口，盛怒状态下的周秉宪猛地冷静下来，旋即额头沁出冷汗，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。这时候，他也已经注意到了堂下李明夷镇定...白芷话音未落，李明夷执砚的手便微微一顿。墨汁在青石砚池里缓缓洇开，像一滴浓稠的夜色坠入清水。《将近酒》——这名字一出，他指尖微凉。不是因诗难，而是太熟。熟到骨子里，熟到呼吸之间都带着那股酒气磅礴、悲慨激越的节奏。可正因太熟，才更棘手：此诗尚未面世，南周文坛只知李太白乃盛唐谪仙，却不知其人尚在襁褓，更不知其名下有如此惊雷裂帛之篇；而眼前这位太子妃，竟能从残卷断简中窥见轮廓，甚至敢以此为题——她背后所倚靠的，是皇家秘藏的《北周佚文辑录》，还是……护国寺藏经阁深处那几卷被火燎过边角、由钦天监老监正亲手誊抄的《开元遗稿》？李明夷垂眸，墨已研匀，乌亮如漆，映得他瞳仁幽深。他没答，只将狼毫蘸饱，悬腕于素笺之上，笔尖悬停三息，似在听风。白芷静静看着，烛火在她眼底跳动，像两簇未熄的余烬。她没催，只是将手按在膝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云纹金线——那是东宫内务司特制的“九重云”，丝线中掺了极细的金箔，触手微涩，是权柄的质地，也是牢笼的纹路。“殿下。”李明夷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您说此篇‘因战火损毁’……可曾见过原卷？”白芷微怔，旋即颔首：“见过拓片。护国寺后殿第三间经橱，紫檀匣中，共七页，纸色焦黄，右下角有‘开元廿三年春，玄都观藏’朱印。其中‘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’起句完整，至‘奔流到海不复回’亦全，其后‘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’以下，多处漶漫，尤以‘天生我材必有用’之后断得厉害，‘千金散尽还复来’五字尚存半痕，再往下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点向自己心口，“只剩墨团，约莫三寸见方。”李明夷缓缓点头。果然。护国寺那卷，正是他前世临终前托付给一位游方僧的《李太白集初稿》残本。当时他已病入膏肓，唯恐手稿湮灭，便将最精华的二十三首亲笔誊于特制桑皮纸上，又以秘法浸染防蠹，托僧人携往南周——彼时北周将倾，中原板荡，唯有南方胤国偏安一隅，文脉尚存。那僧人途中遭劫，卷轴散佚，唯余七页辗转流入护国寺。李明夷穿越至此，初闻此讯时，心头震动难言。他不敢去寻，怕引火烧身；可今日白芷随口道来，竟如数家珍……原来她早就在查他。不是查他的诗，是查他的“来处”。李明夷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落笔了。第一行：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”墨迹酣畅，力透纸背，与白芷所述拓片分毫不差。第二行：“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，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白芷屏息。第三行：“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空对月。”她指尖一颤，袖口金线刮过案沿，发出极轻的“嘶”一声。——这句，拓片上没有。残卷中断在此处之前。第四行却更令人心悸：“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尽还复来。”白芷倏然抬眼，眸光锐利如刃：“先生……如何知此句？”李明夷笔不停，墨走龙蛇：“殿下既知‘千金散尽还复来’五字尚存半痕，可知那‘来’字末笔，是斜挑向上，而非向下收锋？”白芷一怔，下意识点头。“那便是了。”他搁下笔，指尖轻叩纸面，“‘来’字若收锋向上，前必承‘还复’二字；而‘还复’之前，当有一字，能与‘材’字押韵，且气势相承——‘用’字最妥。再者，‘千金散尽’四字，拓片虽漶漫，但‘散’字右旁‘攵’的捺脚，分明是向左下拖曳，与‘尽’字横画相接，证明其间无字。故‘千金散尽’之后，必接‘还复来’。”他语气平缓，仿佛只是拆解一道算学题。可白芷额角沁出细汗。这已非补诗，是考古，是逆推，是凭半枚指纹还原整具尸骸。她忽然想起昭庆昨日密报：“李明夷在护国寺听鉴贞讲《金刚经》时，曾指着佛龛后一幅剥落壁画问：‘此飞天腰间绶带，为何系法与敦煌旧谱不合？’鉴贞老和尚当场变色，说那是北周工匠依失传的‘曹衣出水’法所绘……”原来他早就在看。看一切被掩埋的痕迹，看所有被篡改的因果。“先生……”白芷声音微哑，“继续。”李明夷提笔，墨锋陡然凌厉：“烹羊宰牛且为乐，会须一饮三百杯。”白芷呼吸一滞——这句，拓片上确有“烹羊”二字残留，其下墨渍如泪，恰似“宰牛”二字被火舌舔舐过。他笔势未歇：“岑夫子，丹丘生，将进酒，杯莫停。”“与君歌一曲，请君为我倾耳听。”写到此处，他忽然停住，侧首看向白芷：“殿下，此句之后，残卷是否尚存‘钟鼓馔玉不足贵’七字？”白芷猛地坐直：“……是！”“那便好。”李明夷一笑，笔走惊雷，“钟鼓馔玉不足贵，但愿长醉不愿醒。”“古来圣贤皆寂寞，惟有饮者留其名。”写到最后三句，他手腕悬空，墨珠将坠未坠，在宣纸上投下微颤的暗影：“陈王昔时宴平乐，斗酒十千恣欢谑。主人何为言少钱，径须沽取对君酌。五花马，千金裘，呼儿将出换美酒，与尔同销万古愁。”最后一笔“愁”字收锋，墨迹如刀锋劈开纸面，余势未尽，竟在案几木纹上划出浅浅一线。满室寂然。唯有烛芯“噼啪”轻爆，溅起一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