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他而言,天底下最大的事,就是眼前这口热乎香脆的炸三角,别的,一概与他无关。
潘森海和余复华笑了笑,伸手从桌边旧旧的筷筒里抽出几双筷子,递到和尚和赖子面前。
和尚接过筷子,随手夹在左腋下,用力一抽,权当擦过筷子,动作随意又粗鲁。
他依旧一脸怒其不争,盯着对面的赖子,声音压着几分火气。
“我踏马的是让你嚣张,但你吖的嚣张的是不是太踏马过头了?”
“啊?”
“你说话啊?”
“他丫的,要不是我是你老大,我他丫的当时看你那个德行,我都想抽你一巴掌。”
“说话啊~”
“你满北平可劲的找,你他丫的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你嚣张的主吗?”
“玛德,双手插兜,嘴里叼着烟,鞠躬不低头,你他娘的从哪学来的?”
他越说越气,忍不住拿着筷子指向赖子,语气里全是被气出来的无奈。
委屈扒拉的赖子,被骂得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面,一声不敢吭,像个被先生训斥的学生。
和尚骂够了,火气也散了几分,这才拿起筷子,低头往竹篮里一伸,准备夹一个炸三角垫垫肚子。
没成想,筷子刚碰到篮子底,才发现——最后一个,早被半吊子抢先一步,一把抓在了手里。
一篮子十几个炸三角,余复华和潘森海两人,一人只吃了两个,剩下的,竟然在这么一会儿工夫里,全进了半吊子的肚子。
半吊子看到和尚停在空篮子上面的筷子,嘿嘿傻笑一声,露出一口被油浸得发亮的牙。
他把抓着炸三角的右手,小心翼翼递到和尚面前,示意他吃,一脸憨厚。
和尚把筷子“啪”一声拍在桌子上,看着他那双乌黑麻漆、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垢、沾满油星的手,狠狠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,一脸嫌弃,连碰都不想碰。
半吊子一点都不在意和尚的白眼,见对方不要,立刻把手里的炸三角往自己嘴里一送,嚼得更香了。
余复华跟潘森海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憋不住的笑,两人齐齐扭过头,看向街面,肩膀微微颤动,强忍着不笑出声。
自从跟了和尚,每天免费的乐子就没断过,这几个人凑在一起,永远有看不完的热闹。
就在这时,回民老板端着一个大托盘,快步走了过来,“哒哒哒”几声,把五碗热气腾腾的羊霜肠依次放到桌子上。
白瓷碗里,羊霜肠切片整齐,汤清味浓,撒着碧绿的香菜和雪白的蒜末,香气扑鼻。
老板从托盘上端碗下来,一眼瞥见空得干干净净的竹篮,先是一愣,随即乐呵一声,对和尚几人笑道。
“马上好,您几位老板先喝口汤。”
和尚拿起筷子,肆无忌惮地伸到半吊子面前的汤碗里,随意搅了两下,权当洗筷头。
半吊子早急不可耐,左手抓着半个炸三角,捧着汤碗,低头就开始喝汤,烫得嘶嘶吸气,也舍不得停下。
他手里的炸三角,因为被啃掉了一半,里面的馅料松动,其中一大块鸡蛋,“嗒”地掉在了长条凳上。
半吊子低头一看,眼睛立刻盯住那块鸡蛋,手本能地就要伸过去捡。
可指尖刚动,他忽然想起和尚就在对面,动作猛地一僵,硬生生收了回来。
他快速把左手抓着的半块炸三角送进嘴里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,然后偷偷摸摸、飞快瞄了一眼正在低头喝汤的和尚,
确认对方没注意自己,这才悄悄把左手往桌子底下缩,手指弯曲,准备去捡落在长条凳上的那块鸡蛋。
这一连串小动作,快而隐蔽,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可余复华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,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不露痕迹,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潘森海的鞋尖,随后又递过去一个眼神,示意他看半吊子。
潘森海心领神会,两人装作捧着碗喝汤,眼角余光却一直死死盯着半吊子那条偷偷摸摸的胳膊,等着看好戏。
和尚放下汤碗,眼角余光一扫,立刻瞅见了长条凳上那块金黄的鸡蛋块。
他眉头微挑,拿起筷子,手腕轻轻一抬,不动声色,准备在半吊子动手之前,把鸡蛋块打落在地上。
和尚的手速已经极快,可谁也没想到,半吊子的手速比他更快。
就在和尚的筷子即将碰到鸡蛋块的刹那,半吊子指尖猛地一勾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,抢先一步把那块鸡蛋一把抄起,“嗖”地一下塞进嘴里,腮帮子瞬间鼓起,飞快地嚼了起来,生怕慢一秒就被抢走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,和尚举着筷子,僵在半空,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,眼神阴森森地盯着半吊子,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
空气安静得可怕,半吊子迎着他的目光,一点不慌,反而露出一个又憨又傻、人畜无害的笑容,然后立刻拿起筷子,抱紧汤碗,埋头猛吃羊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