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腿发软的赖子,这会还没缓过劲,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。
刚才在灵堂前强撑起来的嚣张,早被后怕掏空了力气,此刻连独自下车都费劲。
潘森海嘴角带着笑,无奈又好笑。
他上半截身子探进车里,伸手架住赖子的胳膊,稳稳把人从座位上扶了下来。
赖子身子一软,几乎半个重量都挂在他身上,脚步虚浮,落地时还轻轻晃了一下。
等几人都下了车,余复华才重新发动车子,把吉普车稳稳停在路边不碍事的地方,随后也快步走了过来。
羊霜肠摊子前,一个戴着回回帽的中年男人,正忙着手里的活计。
他头戴小白帽,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地道的回民师傅。
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筷,站在大油锅边,专注地翻炸着锅里的炸三角,油花滋滋作响,香气四溢。
和尚带着半吊子,径直在摊前的长条凳上坐下。
“老板,今儿给你包圆了,有多少东西上多少。”
正在炸三角的回民老板,手上动作一顿,抬眼快速打量了和尚等人几眼。
这几人身姿挺拔,气质不似普通百姓,尤其是为首的和尚,一身中山装,眼神锐利,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物。
老板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张口提醒价钱,可又顾忌对方的气势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。
和尚是什么人,一眼就看穿了对方担心什么——怕他们吃白食,怕他们是来找事的,怕最后不给钱。
他懒得废话,伸手伸进中山装上衣口袋,摸出一沓整齐的银圆券,指尖一抽,“啪”地抽出二十张,轻轻拍在油腻却干净的木桌上,抬眼看向老板,语气平淡:
“够吗?”
回民老板目光快速扫过桌上那叠银圆券,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和尚深呼吸一口,也不恼,再次抽出二十张,叠在刚才那叠之上,四十张银圆券整整齐齐码在桌上,他再次看向对方,没再说话。
回民老板看到这四十块银圆券,脸上瞬间露出踏实的笑容,刚才那点顾虑、警惕,一扫而空。
他连忙把油锅里炸得金黄的炸三角捞出来,沥净油,放在干净的笸箩里。
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,满脸讨好地快步走到和尚身旁,伸手把桌上的钱麻利收好,揣进怀里,这才放下心,热情开口:
“老板您尽管放心,我马达哥的手艺,在这一片儿是头一份儿!咱这羊霜肠,干净利落,一点儿膻气没有,汤头鲜着呢,您尝一口就知道!”
“炸三角,用料足呢,保证你吃好~”
和尚对着回民老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示意他少废话,赶紧弄吃食。
他现在没工夫听客套话,肚子里的饿意,被这满街香气勾得直冒头。
潘森海扶着依旧腿软的赖子,在和尚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。
赖子一坐稳,就下意识回头张望四周的环境,眼神警惕,却又藏不住心虚,像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。
他满心担忧,抬眼看向和尚,声音发虚,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与害怕,脱口而出。
“爹~”
和尚一听这称呼,脸瞬间扭曲了一下,嘴角抽了又抽,差点没忍住爆粗口。
他龇牙咧嘴,瞪着赖子,语气又气又笑。
“我泥马~”
“我求求你了,有事能不能直接说,踏马的,刚才你那股嚣张劲儿哪去了~”
没皮没脸的赖子,也不在乎被骂,只揉着自己发软发酸的大腿,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,可怜兮兮地看向和尚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我怕~”
和尚看到他那副德行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。
左手揉着下巴,右手指着赖子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。
“把你那死出样收起来,我踏马的,就搞不懂了,大老爷们儿,怎么就能露出你这种死表情来。”
正当和尚准备接着骂赖子几句的时候,回民老板已经端着一竹篮子刚出锅、还冒着热气的炸三角送了过来,放在桌子中央,香气直冲鼻子。
“老板们,先吃着,汤马上就来。”
和尚不耐烦地对着他摆摆手,随即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赖子,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。
赖子在他阴森森的注视下,咽了咽口水,声音发颤,终于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。
“把子,是你让我嚣张的,瞧挑夫帮那伙人的劲儿,我估计哪怕这件事了结,估计都有不少人惦记我。”
“他们那么多人,我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。”
一桌子人里,只有半吊子完全不管什么江湖恩怨、什么仇什么恨。
他连筷子都懒得拿,直接左右开弓,一手抓一个炸三角,往嘴里猛塞。
刚出锅的炸三角烫得他直吸气,却依旧舍不得松手,吃得满嘴是油,嘴角挂着面渣,一脸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