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很杂,有工作反思,有技术心得,也有……一些私人的感慨。
有一页上写:“今日见朱慈焕,老矣。问其可恨我,答曰:‘恨又如何?不恨又如何?’其眼神空茫,似已看破生死。然余心不安。”
另一页:“‘玄黄一号’初成,观其言行,几可乱真。然愈真,愈觉可怖。此术终非正道,奈何已骑虎难下。”
还有一页,字迹潦草,像是深夜匆匆写下的:“夜梦无数‘朱三太子’围我,皆问:‘为何造我?为何杀我?’惊醒,汗透重衣。此业障深重,恐难善终。”
张砚看着这些字句,心里翻江倒海。原来吴良也会不安,也会恐惧,也会做噩梦。这个他跟随了二十八年的上司,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人,内心里也有这样的挣扎。
但挣扎归挣扎,该做的事,他一样没少做。
张砚把笔记放回原处,没抄录,也没销毁。就让它留在那儿吧,作为一个人最后的良心证据。
二月中,整理工作进入尾声。该抄录的已经抄好,厚厚一摞,准备交给内务府。该销毁的,堆在院子里,像座小山。
吴良来看了一次,点点头:“明天烧。”
那天晚上,张砚睡不着。他起身,悄悄去了后院。
怀旧轩那扇黑漆门紧闭着,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——守夜的老太监还没睡。张砚站在门外,听了很久,没听见动静。
朱慈焕应该睡了吧?或者,根本睡不着?
张砚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,他说的话:“等我死了,要是有人问起我,你就说,我最后是笑着走的。”
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老人,最后的愿望,是让人记得他“笑着走”。
可张砚知道,他走的时候,很可能悄无声息,没人看见,没人记得。
就像那些被销毁的档案,那些被“处置”的副本,那些消失在历史缝隙里的人。
一阵风吹过,门环轻轻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张砚转身离开。回到屋里,他摊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:
“朱慈焕,崇祯皇帝第三子,生于崇祯五年(1632年),卒于康熙四十七年(1708年),享年七十七岁。一生流亡,晚岁囚于摹形司,为‘标准器’。性温和,善忍耐,终老于斯。”
写完后,他看了很久,然后折起来,藏在怀里。
这不是档案,不是记录,是他私人的……悼词。
第二天,销毁开始。
院子中央架起了几个大火盆,木炭烧得通红。吴良亲自监督,张砚和两个记录员负责投递档案。
一摞摞册子、纸张,被扔进火盆。火苗蹿起来,舔舐着纸页,卷曲,发黑,化成灰烬。热浪扑面,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味,还有墨臭。
张砚机械地拿起,扔下,拿起,扔下。那些他花了无数时间整理、比对、修改的记录,那些承载着无数人记忆的文字,在火里化为乌有。
烧到“玄黄一号”的档案时,火盆里的火忽然旺了一下,噼啪作响,像在抗议,又像在告别。
吴良站在一旁,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张砚看见,他背在身后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烧了整整一天。到傍晚时,院子里的“小山”消失了,只剩几堆灰烬,还有余温。风一吹,灰烬扬起,像黑色的雪,落在院子里,落在人身上。
吴良让人把灰烬扫起来,倒进后院的枯井里。彻底掩埋。
“好了。”吴良对张砚说,“明天把抄录的档案交给内务府。这事,就算告一段落了。”
告一段落。可真的能“告一段落”吗?
二月廿,“玄黄一号”那边传来了新消息。
山东的内应密报,说“玄黄一号”果然又出现了。这次不是在东昌,是在济南府。它化名“朱先生”,在几个书院之间活动,私下接触一些郁郁不得志的秀才、举人,谈经论史,偶尔“不慎”流露出前朝情怀。
它很谨慎,每次出现的时间、地点都不固定,接触的人也经过筛选。但它有一个规律:每个月十五,会去城南的“听雨轩”茶馆,要一壶龙井,临窗而坐,看街上行人。
这个规律,是内应花了几个月时间,分析它的行踪,才总结出来的。
“听雨轩”是个老字号,客人多,环境复杂,容易隐藏,也容易逃脱。
吴良接到消息,立刻制定计划:在二月十五,于“听雨轩”设伏。不动用官兵,用内务府的秘密力量——扮作茶客、伙计、路人,里外三层包围。等“玄黄一号”出现,一举擒获。
如果它反抗,格杀勿论。
计划很周密。但吴良还是不放心。他让张砚同行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张砚问。
“你熟悉它。”吴良说,“它的言行举止,你比谁都清楚。万一有变,你能判断。”
张砚无法拒绝。
二月十四,他们秘密离开北京,赶往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