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砚想起山东那个开茶铺的寡妇。一个无辜的女人,要被卷进来,当诱饵,当牺牲品。
“她会死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吴良说,“看‘玄黄一号’怎么选。如果它真去救,可能两个都死。如果它不去……那陈寡妇也没用了。”
没用,就可能会被“处置”。像那两个杂役一样。
“这事……我去办?”张砚问。
“不。”吴良摇头,“你留在司里,整理这些年所有的核心档案——尤其是关于‘玄黄一号’的技术资料、实验记录。整理好后,全部销毁。”
张砚愣住了:“销毁?”
“对。”吴良看着他,“上头的意思,‘玄黄计划’彻底失败,所有相关痕迹必须抹除。不能留一点把柄,不能让人知道,朝廷曾经尝试过‘制造’一个朱三太子。”
张砚明白了。这是要毁尸灭迹。把一场失败的阴谋,从历史上彻底擦掉。就像他们曾经擦掉那么多口供里的细节一样。
“那……那些资料,很多是多年的积累。”他说,“都毁了,不可惜吗?”
“可惜?”吴良苦笑,“张砚,你还不明白吗?现在不是可惜不可惜的时候,是生死存亡的时候。这些东西留着,就是罪证。皇上知道了,内务府知道了,朝中那些政敌知道了,咱们都得死。”
张砚沉默了。是啊,在权力的游戏里,技术、积累、心血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不要成为把柄,不要成为别人的刀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他问。
“明天。”吴良说,“我给你十天时间。十天之内,把所有核心档案整理出来,该抄录的抄录一份——只留最关键的技术要点,不留具体案例、人名、时间。抄录的那份,交给内务府存档。原件,全部烧掉。”
“那……朱慈焕呢?”张砚问出最关心的问题,“他的档案,也烧吗?”
吴良沉默了很久。
“朱慈焕……”他缓缓说,“是‘标准器’。‘玄黄一号’失败了,标准器也就没用了。上头的意思是……等‘玄黄一号’清除后,一并处置。”
一并处置。四个字,轻飘飘的,但重如千斤。
张砚觉得胸口发闷。一个活了七十七年的老人,一个真正的末代皇子,最后的下场,是和那个模仿他的赝品一样,被“处置”掉。
“那……怀旧轩那边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暂时不动。”吴良说,“等一切了结了再说。”
从里间出来,张砚回到自己屋里。他坐在桌前,摊开纸,想写点什么,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窗外天色阴沉,又要下雪了。
第二天开始,张砚投入了档案整理工作。
库房的核心区被打开了,那是他以前从没进去过的地方。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子,上了重锁。吴良给了他钥匙。
打开第一个柜子,里面是厚厚的册子,封面写着“甲字号·药术初探”,日期是康熙十三年。翻开,是摹形司最早期的药物实验记录,字迹潦草,涂改很多,有些页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,像干涸的血。
张砚一份份看,一份份整理。哪些要抄录,哪些要销毁,吴良给了大致标准:基础理论留,具体配方留,但实验对象、时间、地点、结果,全部抹去。
他看得很慢。因为这些档案,不只是文字,是摹形司二十八年的历史,是无数人的血和命。
他看到康熙十五年的记录,有个“三号实验体”,在药物反应中“狂躁自残,撞墙而亡”。旁边批注:“药性过烈,需调整剂量。”
他看到康熙二十二年,关于“情感模块”的早期尝试,试图给副本灌输“亲情记忆”,结果导致副本“情绪失控,攻击训导员”。
他看到康熙三十三年,“聊城案”的完整记录——三个副本如何被派出去,如何互相猜疑,如何被安排死亡。那些冷静的文字背后,是三个“人”的困惑和绝望。
还有“玄黄一号”的全部档案:从最初的躯体设计图,到记忆灌输的详细步骤,到每一次测试的记录,到最后逃亡的轨迹。
张砚看着这些,手在抖。
他想起“玄黄一号”刚醒时,那双空洞的眼睛;想起它在槐树下看天的样子;想起它问“墙外是什么样子”;想起它最后那张纸条:“游戏才刚开始。”
这个“游戏”,从一开始就是死局。它被造出来,就是为了死。它的一切挣扎、思考、感情,都是这个死局里的插曲,改变不了结局。
而他自己,这二十八年来,一直在为这个死局准备材料,打磨工具,记录过程。
他是共犯。手上沾着看不见的血。
整理到第五天,张砚在一个不起眼的铁匣里,发现了一些东西。
不是正式档案,是零散的纸片,有的折着,有的卷着,放在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