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,太像朱慈焕在怀旧轩说过的了。但张砚确定,这段话没有灌输过。是它自己“想”出来的。
或者说,是那些灌输的记忆,在它脑子里发酵、变异,产生了新的疑问。
张砚不知该怎么回答。他只能低头记录:“申时三刻,主动谈及身份困惑,表现出自我怀疑倾向。此为非预设反应,需关注。”
写完,他抬头,发现“玄黄一号”正看着他。那眼神,复杂得让他心惊——有探究,有悲哀,还有一丝……恳求?
“张先生,”它说,“您是个好人。您别怕我。”
张砚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
那天结束陪同时,张砚把记录交给吴良,特别指出了那段关于身份困惑的对话。
吴良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他最后说,“说明它的‘自我意识’在萌芽。有困惑,有怀疑,才更像真人。只要控制在不影响任务的范围内,可以保留。”
“可如果它怀疑得太深……”张砚说。
“那就调整药量,或者增加催眠暗示。”吴良轻描淡写,“总之,一切都在控制中。”
真的在控制中吗?张砚看着吴良冷静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他觉得,“玄黄一号”像一颗种子,被他们精心培育,但种子一旦发芽,就会有自己的生命,自己的方向。到时候,还能不能“控制”,就难说了。
三月底,“玄黄一号”进入最后调试阶段。
吴良安排了一次“实战演练”:让它和两个摹形司内部人员扮演的“反清义士”接触,模拟如何应对拉拢、试探、甚至胁迫。
演练很成功。“玄黄一号”表现得既谨慎又坚定,既表达了“故国之思”,又没留下任何“谋反”的把柄。那些“义士”提出的各种试探性问题,它都巧妙地化解了。
演练结束后,吴良很满意:“可以了。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,把它‘放’出去,完成最后一步。”
时机,指的是朝廷的安排。据吴良说,内务府已经在物色合适的地点——不能离北京太近,也不能太远;要有一定的反清基础,但又不能太强;要在可控范围内,让“玄黄一号”自然地“被抓获”。
时间,大概在四五月间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。
但张砚心里的不安,越来越重。
他每天陪“玄黄一号”两个时辰,看着它越来越“像”人。看书时会皱眉思考,写字时会斟酌用词,望向窗外时会流露一丝落寞。那些细微的表情,自然的动作,都让张砚恍惚觉得,坐在对面的,真的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末代皇子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
知道它是被造出来的,知道它的“一生”都是剧本,知道它最终要走上刑场,完成这出大戏的最后一幕。
这种认知,让他在面对它时,有种分裂感。一方面,他被它的“人性”打动;另一方面,他又清醒地知道,这些“人性”都是假的,都是设计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“玄黄一号”似乎也在观察他。
有次他记录时走神,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,留下一团墨渍。“玄黄一号”看见了,轻声说:“张先生,您累了。”
他抬起头,撞上它的目光。那目光里,有关切,有理解,还有一种……同病相怜的意味?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他掩饰道。
“在这里待久了,谁都累。”“玄黄一号”说,“您陪着我,像陪着个囚犯。其实,您自己不也是个囚犯吗?”
张砚浑身一僵。
“您别紧张,”它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,“我瞎说的。您当然是自由的。”
可张砚觉得,它没说错。在这个地方,谁不是囚犯?朱慈焕是,“玄黄一号”是,他是,吴良……也许也是。
都被无形的线捆着,按照既定的剧本,演各自的角色。
四月初,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那天张砚陪同时,窗外飞进来一只蝴蝶,黄色的,翅膀上有黑斑。在屋里绕了几圈,落在书桌上。
“玄黄一号”看见了,伸出手指,轻轻靠近。蝴蝶没飞走,反而扇了扇翅膀,停在了他指尖上。
它盯着蝴蝶看了很久,眼神温柔,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然后,它说:“我小时候,在御花园里,也抓过蝴蝶。”
张砚记得,朱慈焕说过类似的梦。但“玄黄一号”的记忆里,应该有这个吗?他不确定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……蝴蝶飞走了。”“玄黄一号”说,声音有些飘忽,“飞过宫墙,不见了。我就想,它真自由啊。”
它抬起手指,蝴蝶飞起来,在屋里又绕了几圈,最后从窗户飞出去了。
它一直望着窗外,直到蝴蝶消失不见。
那天张砚的记录里,写了这件事。吴良看了,没说什么,只是用朱笔画了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