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有时候我觉得,我早就死了,死在甲申年出宫那天。活到现在的,只是一个影子,一个符号,一个……工具。”
工具。张砚心里一痛。
“那您后悔吗?”他问,“后悔……活下来?”
朱慈焕闭上眼睛,很久没说话。再睁开时,眼里一片空茫。
“后悔有用吗?”他说,“路是自己选的,命是老天给的。活也好,死也好,都是债,要还的。”
“债?什么债?”
“皇子的债,朱家的债,亡国的债。”朱慈焕说,“我活着,就是在还债。还完了,就解脱了。”
张砚不知道说什么。他觉得,眼前这个老人,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。看透了生死,看透了真假,看透了这荒谬的一生。
“张先生,”朱慈焕忽然叫他,“我求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等我死了,要是……要是有人问起我,你就说,我最后是笑着走的。”朱慈焕说,“别说我哭,别说我怨,就说我……解脱了。”
张砚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朱慈焕看着他,“你也早点解脱吧。这个地方,不是人待的。”
张砚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朱慈焕会这么说。
“我活了七十六年,见过太多人了。”朱慈焕继续说,“好人,坏人,聪明人,蠢人。你……你不坏,也不蠢。但你陷在这里太久了,久得自己都忘了怎么出去。”
“我……我还能出去吗?”张砚喃喃。
“心出去了,人就能出去。”朱慈焕说,“心出不去,人在哪儿都是牢。”
这话说得像偈语。张砚咀嚼着,心里翻江倒海。
那天在怀旧轩待了一个时辰。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,偶尔说几句话,也都是些零碎的感慨。但张砚觉得,那是他这二十多年来,听过的最真的话。
临走时,朱慈焕叫住他:“张先生,那个‘玄黄计划’,我知道。”
张砚浑身一僵。
“吴先生前几天来过,跟我说了。”朱慈焕平静地说,“要造一个‘终极的我’,然后杀了。挺好,是该了结了。”
“您……您不怨?”
“怨什么?”朱慈焕笑了,“我这一生,本来就是出戏。现在戏要落幕了,换个角儿来演最后一幕,挺好。至少……至少死的时候,能像个‘朱三太子’的样子。”
张砚听出了话里的悲哀。真正的朱慈焕,死的时候可能悄无声息,像个无名囚犯。而那个副本,死的时候万众瞩目,像个悲情英雄。
哪个更“真”?
也许副本更“真”。
因为历史记住的,从来不是真相,是故事。
走出怀旧轩,张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秋风很凉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看着那扇黑漆门,忽然觉得,那不像门,像棺材盖。
盖着一个活死人,盖着一段死历史。
回到记录室,吴良在等他。
“聊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张砚说,“他说了些……感慨的话。”
“记下来了吗?”
“记了。”
吴良接过张砚递过的纸,快速浏览。看到某些句子时,他眼睛亮了亮。
“嗯,这些可以用。”他用朱笔画出来,“这种矛盾、这种悲哀、这种认命又不甘的心态,要让终极副本也有。这样才真实。”
真实。张砚听着这个词,觉得刺耳。
“对了,”吴良收起纸,“明天开始,你跟我去匠作间。终极副本的制造,你要全程参与,记录。”
“我?可我对技术……”
“不需要你懂技术,需要你懂‘人’。”吴良说,“你要观察,要记录,要确保这个副本从里到外,都‘像’一个人。尤其是那些细微的情感反应,那些下意识的动作,那些……人性的弱点。”
张砚明白了。他是“人性顾问”。负责把一个冰冷的复制品,打磨得有血有肉,有泪有笑。
然后送去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静,连他自己都惊讶。
也许,他的心,已经开始死了。
第二天,张砚跟着吴良去了匠作间。
那是摹形司最核心、最隐秘的地方,在后院地下,要穿过三道铁门才能进去。张砚以前从没进来过,只听说是“造人”的地方。
进去后,他愣住了。
比他想象的大,像个小型作坊。分几个区域:药材处理区,摆满了药碾、药炉、药罐;躯体塑造区,有几个石膏模型,人形,但细节模糊;记忆灌输区,有几张特制的椅子,连着复杂的铜管和玻璃器皿;最后是“校准区”,有一面大镜子,镜子前摆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