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共鸣?”张砚忍不住问,“看客会同情一个‘反贼’?”
“不是同情反贼,是同情‘悲剧人物’。”吴良说,“一个生不逢时的皇子,一生颠沛流离,最后坦然赴死。这种故事,老百姓爱看,士大夫也能接受。处决他,就不是处决一个政治犯,是给一个悲剧画上句号。”
张砚听懂了。这是要把政治清洗包装成道德剧。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完成某种“仪式”,而不是在杀人。
高,实在是高。
“对了,”吴良忽然想起什么,“朱慈焕那边,你最近去过吗?”
“上个月去过一次,问了几个细节。”
“他状态怎么样?”
“老了,瘦,但神智还算清楚。”
吴良沉吟片刻:“过几天,你再去一趟。这次不是问细节,是……聊天。聊他这一生,聊他的想法,聊他对‘朱三太子’这个身份的看法。尤其是那些矛盾、痛苦、困惑的部分。这些‘人性’的弱点,要让终极副本也有。”
张砚心里一沉。这是要榨干朱慈焕最后的价值。连他的痛苦,都要被复制,被利用。
“他……会说吗?”他问。
“会的。”吴良说,“一个人关了十七年,憋了一肚子话。你给他机会,他会说的。记住,要引导,但不要强迫。让他自然流露。”
自然流露。张砚觉得这话讽刺。在摹形司,哪有“自然”?
但他还是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接下来几天,张砚继续整理档案。郑、王两个记录员也加入进来,三人分工,进度快了不少。
但张砚发现,两个年轻人看档案时,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们只是抄写,核对,像完成任务。现在,他们知道这些档案要用来造一个“人”,然后杀了他。这个认知,让他们不安。
有天中午吃饭时,王记录员小声说:“张先生,您说……那个副本,会知道自己是要被处决的吗?”
张砚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……不会吧。”王记录员犹豫着,“要是知道了,还怎么演?”
“也许不知道。”郑记录员插话,“就像戏台上的角儿,演的时候投入,下了台才知道是戏。”
“可这不是戏啊。”王记录员说,“这是……要死人的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。
张砚也没说话。他想起聊城那三个副本,临死前可能有的困惑。他们知道自己是“戏子”吗?知道自己的生死只是一场戏吗?
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
但知道了又能怎样?线在别人手里。
“别想了。”张砚最后说,“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可他自己,也停不下来想。
九月三十,张砚去怀旧轩。
这次他没带记录册,只带了纸笔,说是“随便聊聊”。
朱慈焕的状态比上次更差了。他靠在床上,盖着薄被,呼吸很轻,像随时会断掉。但看见张砚,他还是勉强笑了笑。
“张先生,又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您。”张砚搬了椅子坐下,“今天不办公事,就聊聊天。”
“聊天?”朱慈焕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,“聊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您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歇着。”
朱慈焕沉默了一会儿,眼睛看着屋顶。屋里很静,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。
“我昨晚上做了个梦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梦见我小时候,在御花园里追一只蝴蝶。蝴蝶飞啊飞,我追啊追,最后它飞过宫墙,不见了。我就站在墙下,抬头看,觉得那墙真高,真大,一辈子也翻不过去。”
张砚静静地听。
“醒来后我想,那可能不是我。”朱慈焕说,“我小时候,宫里规矩大,哪敢在御花园里乱跑。也许是……也许是别人梦见过,我听了,就当成了自己的梦。”
“别人?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朱慈焕摇头,“也许是那些冒充我的人。他们的梦,传到我这儿来了。也说不定是我的梦,传给他们了。真真假假,分不清了。”
这话说得玄乎,但张砚听懂了。在摹形司这么多年,他见过太多记忆“传染”的例子。副本之间,副本和真身之间,记忆会互相渗透,互相污染。
就像一缸染缸,所有布料放进去,最后都成一个颜色。
“您恨那些冒充您的人吗?”张砚问,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。
朱慈焕想了想,摇头:“不恨了。恨不动了。有时候我倒觉得,他们挺可怜。背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,活一辈子,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“那您……知道自己是谁吗?”张砚问,声音很轻。
朱慈焕看了他一眼,笑了,笑里有泪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