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次看,感觉不一样。
以前看,是工作,是任务。现在看,是在为一个即将被制造、被使用、被销毁的人,准备一生的脚本。
那些文字,不再是文字,是血肉,是记忆,是命运。
他看到一份口供,供述者是个叫赵麻子的,说杨起隆举事前夜,独自在院里跪了半个时辰,对着月亮磕头。这个细节,他当年在修正记录时差点删掉,后来吴良说留着,能增加“人性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这个细节,会被写进“终极副本”的设定里。那个被造出来的人,会“记得”这个场景,会“感受”到杨起隆的悲壮和恐惧。
可他真的感受得到吗?还只是脑子里被植入的一段代码?
张砚放下卷宗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觉得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二十五年来,他一直在做这种事:把活人的记忆变成文字,把文字变成档案,把档案变成制造新“人”的原料。
他以为自己是记录者,其实是共犯。
夜深了,郑、王两个记录员已经去睡了。记录室里只剩张砚一个人,和三盏摇晃的油灯。
他拿起下一份卷宗。是康熙二十一年,朱慈焕刚被抓来时做的第一次详细问询记录。那时朱慈焕还“新鲜”,记忆清晰,细节丰富。
张砚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:“余本名慈焕,崇祯皇帝第三子……甲申年三月十九,贼破京师,父皇殉国……余由内官王承恩带出宫禁,走西华门……”
这些,都会成为“终极副本”的童年记忆。
那个被造出来的人,会“记得”父皇殉国的那天,会“记得”逃出宫门的慌乱,会“记得”流亡路上的艰辛。
可这些“记忆”,和他自己真实的经历,有什么关系?
没有。一点都没有。
就像一场戏,剧本写得再真,演员演得再好,也还是戏。
张砚忽然想起朱慈焕在怀旧轩说过的话:“有时候我觉得,那些假的,比我更像‘朱三太子’。”
现在,他们要造一个“更像”的。
然后杀了它。
让天下人以为,真的朱三太子死了。
那真的那个呢?在怀旧轩里慢慢腐烂的那个?
张砚不敢想下去。
他继续看卷宗。一份,又一份。灯光在纸页上跳动,那些字像活过来,扭曲着,爬行着,钻进他眼睛里,脑子里。
他看到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的记录,那些被“规训”过的士子,那些伪造的诗文,那些暗中的交易。这些也会被整合进去吗?也许不会。但那种操控人心的技术,那种制造“共识”的手段,和现在造“终极副本”,本质是一样的。
都是篡改,都是伪造,都是把假的变成“真”的。
区别只是规模大小。
天快亮时,张砚看完了第一批卷宗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直晃。院子里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门房亮着一盏小灯笼,像只昏黄的眼睛。
他想起二十五年前,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那时他还年轻,还相信自己在做“重要”的工作,还相信“真”与“假”有界限。
现在,他四十五岁了,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有了皱纹。而那些界限,早就模糊得看不见了。
什么真的假的?在摹形司,只有“有用”和“没用”。
朱慈焕“有用”,所以活了四十年,当了十七年“标准器”。
那些副本“有用”,所以被制造,被使用,被销毁。
现在,“终极副本”“有用”,所以被精心制造,然后被公开处决。
而他张砚,“有用”,所以二十五年来,一直在做这些事。
什么时候会“没用”呢?
他不知道。
也许快了。
“玄黄计划”完成后,摹形司还有存在的必要吗?他这样的老记录员,还有留下的价值吗?
张砚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。油灯已经快灭了,他添了点油,火光重新亮起来。
他拿起笔,开始整理笔记。哪些细节要保留,哪些要删改,哪些要润色。他写得很认真,像在给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出生证明。
虽然他知道,这个“孩子”出生,就是为了去死。
第二天,吴良来检查进度。
张砚把整理好的第一批摘要递给他。吴良快速浏览,不时点头。
“嗯,这部分可以。”他用朱笔在某些条目上画圈,“这些细节,要突出。尤其是关于崇祯皇帝的部分,要写得悲情,但不能太怨。要让人同情,但不能让人起反心。”
张砚点头记下。
“还有,”吴良补充,“关于流亡生活的部分,要真实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