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砚心里一紧。李公公怎么会知道他?还特意提到?
“李公公……认识我?”他问。
“内务府管着所有人的档案,当然知道。”吴良说,“他还问,你母亲姓陈,对不对?”
张砚点头。他母亲确实姓陈。
“他说,看到你母亲娘家的旧档,好像是浙江金华府的?”吴良说,“我记得你说过,是绍兴本地人?”
张砚脑子嗡的一声。他母亲姓陈,但娘家是哪里的,他从来没提过。父亲只说过是本地人,具体哪县哪村,没细说。
如果内务府有他母亲娘家的档案,那说明对他的调查,深得可怕。
或者……那档案是伪造的?为了完善他的背景?
“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张砚含糊道,“时间久了,有些事记不清了。”
吴良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张砚觉得,吴良那一眼,意味深长。
那天晚上,张砚做了个决定。
他要找一个绝对私密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忆,来测试。
他想起了七岁那年,一个人在家后院玩,不小心打碎了父亲最喜欢的一方砚台。他吓坏了,把碎片埋在后院墙角,没告诉任何人。直到现在,父亲都不知道砚台是怎么没的。
这件事,他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做梦都没梦到过。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。
如果摹形司连这个都知道,那他就彻底没救了。
第二天,张砚找了个理由,说身体不适,请了半天假,回住处休息。
关上门,他坐在桌前,摊开纸,提笔写下那件事:
“康熙六年,余七岁。父有端砚一方,甚爱之。一日,父外出,余独在后院玩耍,不慎碰落砚台,碎为三块。余惧,拾碎片埋于后院墙角槐树下,覆土,踩实。终未告父。父问砚台,余佯作不知。”
写完后,他盯着纸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
这段记忆,很清晰。他记得砚台掉落时的声音,记得碎片扎手的感觉,记得埋土时的心跳,记得父亲回来后的询问。
这一切,都真实得不容置疑。
如果这些都是假的……
张砚不敢想下去。
他把纸折好,藏在床板下。
那天下午,他回到记录室,继续工作。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,抄错了好几处。
吴良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:“不舒服就再歇歇。”
那语气,很温和。
但张砚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六月三十,摹形司来了个新人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叫孙文举,直隶人,原来在翰林院做誊录生。吴良让张砚带他。
孙文举很勤快,学得快,人也机灵。张砚教他如何比对口供,如何标注差异,他很快就掌握了。
有天中午,两人一起吃饭。孙文举问:“张先生,您在司里这么多年,经手的案子,最离奇的是哪个?”
张砚想了想,说:“都差不多。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。”
“那您说,这世上,有没有完全‘真’的人?”孙文举又问,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的好奇。
张砚手一顿,筷子差点掉在桌上。
“怎么问这个?”他问。
“就是好奇。”孙文举说,“咱们每天记录这些口供,改来改去,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。那咱们自己呢?咱们的记忆,咱们的经历,会不会也是……被改过的?”
张砚盯着他,看了几秒。孙文举的眼神很干净,不像试探。
“别乱想。”张砚说,“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”
孙文举点点头,但显然没被说服。
那天下午,张砚观察孙文举。这个年轻人,写字时喜欢咬笔杆,思考时皱眉头,紧张时摸鼻子。这些小动作,很自然,不像装的。
但如果是摹形司新造的副本,会不会也设计得这么自然?
张砚觉得自己快疯了。看谁都像假的,看自己都像假的。
七月初三,吴良让张砚去怀旧轩,再问朱慈焕几个问题。
还是那些琐碎的细节:宫里某处宫殿的台阶数,某位妃子的穿戴习惯,某个节日的具体流程。
张砚机械地记录,机械地回来汇报。
走出怀旧轩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漆门紧闭,院子里死寂。
他想,朱慈焕在里面,测试了十七年,被测试了十七年。他现在,是不是也在测试自己?
测试自己到底是谁,测试记忆是真是假,测试这十七年的囚禁,到底有没有意义。
也许,每个人都在测试。
吴良在测试他,他在测试自己,朱慈焕在测试记忆,那些副本在测试自己是不是真的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没有尽头的测试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