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非……他入司的时间是假的?或者他的名字是假的?或者……这个名单是假的?
张砚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。走出库房时,老太监还在打盹,没察觉。
回到记录室,他坐在桌前,很久没动。
窗外蝉鸣刺耳,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,晃得人眼晕。
他开始回想康熙十八年入司时的细节。
那天是腊月初七,他在前门大街的茶馆等吴良。吴良来了,带他进摹形司,签了具结书,安排了住处。第二天开始工作。
这些记忆,很清晰。
但如果是被植入的呢?
如果是他被抓来(或者被制造出来)后,被灌输了这些记忆,让他以为自己是从绍兴来的书吏,自愿入司呢?
就像那些副本,被灌输了朱慈焕的记忆,以为自己就是朱慈焕。
他打了个寒颤。
不,不能这么想。再想下去,要疯了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开始梳理疑点:
第一,母亲的样子记不清。这可以解释为母亲早逝,记忆模糊。
第二,父亲的相貌也模糊。这也可以解释。
第三,人事档案里没有他的名字。这可能只是记录不全,或者他的档案在别处。
第四,那些私密记忆,细节丰富,情感真实。这很难伪造。
第五,身体特征自然,没有异常。
这些疑点,有的能解释,有的不能。但总体来说,他是“真”的可能性更大。
可那个念头,一旦种下,就生根发芽。
那天晚上,张砚做了一个测试。
他假装梦游。
这是他小时候有过的情况——母亲去世后,他连续几天梦游,在院子里转圈,父亲发现后,带他去看了大夫,吃了药才好。
这件事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连在摹形司的履历表上,也没提。
如果摹形司不知道这件事,那他梦游,就不会有人干预。
如果摹形司知道……那说明他们对他了解得太深,深得不正常。
子时前后,张砚起床,光着脚,打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夜很深,月亮被云遮住,只有零星几点星光。院子里很静,只有虫鸣。
他在院子里慢慢走,像真的梦游那样,眼神空洞,动作僵硬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什么也没发生。
没有人出来看他,没有人阻拦。只有守夜的杂役,在远处廊下打盹,没注意到他。
张砚稍微松了口气。他正准备回屋,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咳嗽。
咳嗽声从吴良的屋子方向传来。
张砚僵住了。他保持梦游的姿势,慢慢转身,看向那边。
吴良的屋子,窗户黑着,门关着。但门缝里,似乎有一点光,很微弱,很快又灭了。
是错觉?还是吴良真的在看他?
张砚不敢久留,慢慢走回自己屋子,关上门。
躺在床上,他心跳如鼓。
那声咳嗽,是真的吗?还是他太紧张,幻听了?
如果是真的,吴良为什么不出声?是在观察他?
如果是假的,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?
张砚想不出答案。
接下来几天,他继续观察,继续测试。
他故意在记录时写错一个字,等吴良发现。吴良果然发现了,指出来让他改,语气如常。
他故意在吃饭时提起绍兴的一道特色菜——霉苋菜梗,说自己小时候爱吃。两个年轻记录员听了,都说没听过。这正常,他们是北方人。
他故意在聊天时,说起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在南京的见闻,说看到秦淮河上的灯船。吴良听到了,没接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每个测试,都没有明确的异常。
但张砚心里的疑团,越来越大。
因为太正常了。正常得不像真的。
在摹形司这种地方,每天接触的都是扭曲、篡改、伪造,怎么可能一切正常?
除非,连这种正常,都是设计好的。
六月廿五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,吴良让张砚去内务府送一份文书。回来时,在摹形司门口,碰见个面生的太监,五十多岁,胖胖的,正跟吴良说话。
看见张砚,那太监停了话,上下打量他。
“这位是?”太监问。
“张砚,司里的老记录员。”吴良介绍。
太监点点头,又看了张砚几眼,笑了笑,没说什么,走了。
张砚觉得那笑容有点怪,但说不清怪在哪里。
送走太监,吴良对张砚说:“刚才那位是内务府管档案的李公公。来问些旧事。”
“什么旧事?”张砚随口问。
“康熙十八年,司里扩建时的一些账目。”吴良说,“对了,李公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