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那些副本的校准过程——用真实的朱慈焕做尺子,对比副本的记忆,找出差异,修正。
他没有尺子。
他有记忆,有身体,有痕迹。
可以从这些入手。
第一,测试记忆的真实性。
张砚坐回桌前,开始回想一些只有自己知道、不可能被外人知晓的私密细节。
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,和同窗去城外河里游泳。他不小心滑进深水区,差点淹死,是同窗周子安把他拉上来的。上岸后,他吐了好多水,周子安拍着他的背,笑他“旱鸭子”。
这件事,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。连周子安后来都忘了。
他记得那个河湾的形状,记得岸边的柳树,记得水草的触感,记得呛水的窒息感。这些细节,太具体,太鲜活,不像是被灌输的。
这应该是真的。
他又想起十五岁那年,父亲病重,他连夜去城里请大夫。那天下着大雨,他摔了好几跤,膝盖磕破了,血流不止。但大夫请来了,父亲却没救回来。
他记得雨打在脸上的冰凉,记得膝盖的疼痛,记得大夫摇头时的叹息,记得父亲最后那句含糊不清的“砚儿”。
这些,也应该是真的。
张砚稍微松了口气。但转念一想:如果摹形司的技术足够高明,是不是连这些私密的、情感强烈的记忆,也能伪造?
他不知道。他没参与过核心的技术,只见过表象。
第二,测试身体的真实性。
张砚站起身,脱掉上衣,走到铜镜前。
镜子模糊,但能看清轮廓。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,四十多岁,已经开始发福,小腹微凸。皮肤是正常的黄白色,没有异常的疤痕或斑点。
他仔细检查身体。左臂肘弯处有道旧疤,是小时候爬树摔的;右膝盖上也有疤,就是十五岁那夜请大夫时摔的。这些疤痕,位置、形状,都和他记忆里的吻合。
他又检查手指。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左手没有。
这些身体特征,看起来都自然,没有制造的痕迹。
但张砚想起那些泡在药缸里的“半成品”。他们的身体,也是完整的,有皮肤,有骨骼,甚至有心跳。只是缺少魂。
他的身体是“真”的,但里面的魂呢?
第三,测试行为的惯性。
张砚重新穿上衣服,坐到桌前。他观察自己平时的小动作:思考时喜欢捻手指,紧张时会清嗓子,写字前总要蘸三次墨。
这些习惯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他记不清了。好像一直都有。
但如果是被“校准”过的人,会不会连这些小动作,都是被设计好的?为了让他更“像”一个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人?
张砚越想越乱。
他决定做最后一个测试:去查自己的档案。
摹形司每个记录员,都应该有一份人事档案。但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。问过吴良,吴良说“内务府统一管着,咱们这儿没有”。
这合理吗?不合理。
但二十年了,他从来没深究过。
现在,他想深究了。
第二天,张砚照常去点卯,工作。但他留了心,观察周围的人。
两个年轻的记录员,姓郑的和姓王的,都在埋头抄写。他们来摹形司三年了,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,不多问,不多看。
吴良在里间整理文件,偶尔出来吩咐事情,表情平静,看不出异样。
杂役老宋在院里扫地,动作缓慢,像个真正的老人。
一切如常。
但张砚觉得,每个人,都可能在演。
包括他自己。
下午,他找了个借口,去库房取旧档。趁管理库房的老太监打盹,他溜进了最里间——那里放着一些非公开的档案,比如摹形司的内部文书、经费账目、人员名单。
他快速翻找。在一摞泛黄的册子里,找到一本《戊寅年司员录》,是康熙三十七年的。
翻开,里面是按姓氏排列的名单,后面跟着简单的信息:姓名、籍贯、入司时间、职责。
他找到“张”字部。有两个人:张明(河北,康熙二十五年入,杂役);张顺(山东,康熙三十一年入,已故)。
没有张砚。
他又翻康熙三十六年的、三十五年的……一直翻到康熙二十年,都没有他的名字。
心跳开始加速。
他稳住呼吸,继续找。在最底层,找到一本更旧的册子,封面写着《己未年新录》,是康熙十八年的——他入司的那一年。
手有些抖,他翻开。
册子前半部分是当年新入司的人员名单。他快速浏览,看到周伯、陈焕的名字,还有其他几个已经调走或病故的人。
但没有张砚。
他仔细看了三遍,确实没有。
这不可能。他康熙十八年入司,这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