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看像个拙劣的模仿,但细看,那些关键点都抓到了。
“这方子,你用过几次?”吴良问。
“就……就两次。”胡半仙说,“一次是前年,城西王铁匠的儿子淹死了,我试了,没成,孩子第三天就臭了。第二次就是李家这次……这次成了,但……但成了这样。”
“那老太监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说这方子逆天,用了折寿。让我慎用。”胡半仙苦笑,“我本来不敢用,可……可穷啊。想挣点钱,养老。”
吴良把药方递给张砚收好,又问:“那种子呢?种出来了吗?”
“种了,但只活了三成。”胡半仙说,“长得慢,一年才收一次。我都用在李家的方子里了。”
吴良让衙役把胡半仙带下去,对赵知县说:“此人先关着,别让任何人探视。等我们查清那老太监的来历,再做处置。”
“是。”赵知县躬身。
回到住处,吴良和张砚对着那药方研究。
“你怎么看?”吴良问。
张砚仔细看那方子:“药材有三成和咱们的一样,制法有七成相似。但剩下的部分……很粗糙,像是凭记忆拼凑的,或者故意改了些,以防被人识破。”
“嗯。”吴良点头,“那老太监,八成是从宫里,或者从咱们摹形司流出去的人。可能是被淘汰的杂役,也可能是偷了方子逃出去的。”
“可摹形司看管这么严,怎么会……”
“再严的墙,也有缝。”吴良揉了揉眉心,“康熙三十三年……那是聊城案那一年。司里忙乱,说不定真有疏漏。”
张砚想起聊城案。那一年摹形司确实人手紧张,三个副本派出去,后续处理也麻烦。如果有人趁乱做点什么,不是不可能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先查那老太监。”吴良说,“我明天写信回京,让内务府查康熙三十三年放出宫的老太监里,有没有姓刘的,懂药理的。你留在这儿,把胡半仙这些年接触过的人、用过药的案子,都查一遍。看还有没有类似的‘半活人’。”
“还有?”张砚一惊。
“可能不止李家这一例。”吴良说,“这种方子流出去,就像瘟疫。一个人用了,尝到甜头,会传给下一个人。下一个人再改改,再传。传着传着,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张砚心里发寒。摹形司的技术,是经过多年试验、严格控制的东西。一旦流落民间,被胡乱使用,会酿成什么后果?李家的王氏,也许只是开始。
第二天,吴良去写信,张砚开始查案。
他让赵知县调来洪洞县近五年的刑案卷宗,尤其是涉及“妖术”“邪病”“尸变”的。又让衙役去街上打听,还有没有人找胡半仙“办过事”。
查了三天,结果让人心惊。
胡半仙在洪洞三年,暗地里接过的“生意”,至少有十几桩。除了李家,还有:
城北张屠户的老婆,难产死了,胡半仙说能“保胎儿”,取了死者的头发、指甲,混着药粉烧了,让张屠户每日对着灰烬念经。三个月后,张屠户疯了,说看见老婆抱着孩子在屋里走。
东关卖豆腐的刘寡妇,儿子出天花夭折,胡半仙给了包“招魂香”,让她在儿子坟前点。刘寡妇点了七七四十九天,最后一天夜里,听见坟里有哭声,扑上去挖,挖出副小棺材,里面只剩骨头。
最瘆人的是西街开茶馆的孙掌柜。他老娘八十多岁,寿终正寝。胡半仙说能“延寿”,让孙掌柜取自己的血,混在药里,每日给尸体灌。灌了七天,尸体没活,但也没腐,皮肤还有弹性。孙掌柜吓得停了药,第二天尸体就臭了,流黑水,招来满屋苍蝇。
这些事,有的报了官,按“诈骗”处理,胡半仙赔点钱了事;有的没报,当事人自己咽了苦果。但所有案子里,都没有出现像王氏那样“半活”的情况。
张砚推测,可能是因为药材不全——胡半仙的“引魂草”只种活了三成,量不够,效果就打折扣。李员外家那次,可能正好凑齐了药材,用量也够,才“成功”了。
但这“成功”,比失败更可怕。
查案的第四天,张砚又去了李家,想再看看王氏的情况。
看守的婆子说,王氏这几天越来越“静”了。以前偶尔还会动动手指,眨眨眼,现在几乎一动不动。灌米汤时,吞咽的反应也慢了,常常呛着。
“怕是……怕是不行了。”一个婆子小声说。
张砚走到床前。王氏还是那个姿势躺着,眼睛半睁,但眼珠已经彻底不动了,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。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。
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很微弱,但还有。
正看着,王氏的眼角,忽然滑下一滴眼泪。
很慢,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