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砚走近了看。
那是个年轻女人,脸色蜡黄,两颊凹陷,眼睛半睁着,眼珠一动不动,直勾勾盯着屋顶。嘴唇干裂起皮,微微张着,能看见里面发黑的牙齿。胸口有极其缓慢的起伏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还会动吗?”吴良问。
一个婆子答:“偶尔……偶尔手指会动一下。眼睛也会眨,但慢得很,半天眨一下。”
“喂她吃东西呢?”
“喂米汤,能咽,但流出来一半。”婆子说,“大小便……也不自知,得按时收拾。”
吴良俯身,掀开被子一角。女人的手露出来,瘦得皮包骨,指甲很长,里面藏着污垢。他仔细看她的手腕、手背,又掀开衣领看了看脖颈。
“没有尸斑。”他低声对张砚说,“皮肤有弹性,不是死人。”
“那她是……”张砚问。
“半活。”吴良直起身,“药力吊着,身体没死透,但魂……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,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他们。那眼神空洞,没有焦距,像两口深井,看久了让人发毛。
张砚移开视线。他想起摹形司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半成品。那些也是“半活”,靠药液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,等待“成形”或被“处理”。
但那些是摹形司造的,是“计划内”的东西。眼前这个女人,是个普通人,因为家人的愚昧和贪心,被弄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。
“胡半仙用的药渣,还有吗?”吴良问李员外。
“有,有。”李员外忙让下人去取。
不一会儿,拿来个布包,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渣,已经干了,但还能闻到那股怪味。吴良拈起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递给张砚。
张砚闻了闻。味道很复杂,至少十几味药材混在一起。他仔细辨认:有人参、黄芪、当归这些补气养血的;有朱砂、雄黄这些镇惊安神的;还有几味他不认识,但味道刺鼻,像是西域来的药材。
最让他在意的是,有一味药材的气味,他太熟悉了——是摹形司基础药方里必加的“引魂草”。这种草只长在云贵深山,产量极少,除了宫里和摹形司,民间几乎见不到。
他看向吴良。吴良微微点头,眼神凝重。
离开李家,回到县衙,吴良让赵知县把胡半仙押来。
胡半仙被两个衙役拖进来,五十多岁,干瘦,头发花白,穿着囚衣,手脚都戴着镣铐。他脸上有伤,像是审问时打的,但眼神很平静,甚至有点……麻木。
“胡三,你那些方子,从哪儿学的?”吴良坐在堂上,没让赵知县审,自己开口。
胡半仙抬头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:“祖传的。”
“祖传?”吴良冷笑,“你祖上三代,都是种地的,哪来的祖传方子?”
胡半仙不吭声。
“你用的那味引魂草,哪儿来的?”吴良追问。
胡半仙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吴良声音不高,但透着寒意。
“捡……捡的。”胡半仙声音发干,“在……在山上采药时捡的。”
“哪儿座山?”
“就……就洪洞城外的霍山。”
“霍山不长这种草。”吴良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这种草,全中国只有三个地方有:云南哀牢山,贵州苗岭,还有……北京西山的皇庄药圃。你是从哪儿弄来的?”
胡半仙脸色白了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吴良俯身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背后还有人,对不对?谁给你的方子?谁供你的药材?”
胡半仙猛地摇头:“没……没有!就是我自己琢磨的!”
“自己琢磨?”吴良直起身,对赵知县说,“用刑吧。不用重,就拶指,先拶左手。”
衙役拿来拶子,套在胡半仙左手上。那是五根小木棍,用绳子穿起来,收紧时夹手指,疼得钻心。
绳子还没收紧,胡半仙就瘫了: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
吴良摆摆手,衙役退开。
“是……是个老太监。”胡半仙喘着气,“康熙三十三年冬天,我在保定城外遇见他。他病了,倒在路边,我救了他。他为了谢我,给了我这个方子,还给了我一包药材种子,说种出来,能治疑难杂症。”
“老太监?叫什么?哪儿来的?”
“他说姓刘,原来在宫里当差,老了被放出来的。别的……别的没说。”
“方子呢?拿来。”
胡半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已经揉得皱巴巴的。衙役接过,递给吴良。
吴良展开,是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用毛笔写了个药方。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。张砚凑过去看。
药方分三部分:第一部分是药材清单,二十多味,摹形司基础药方里的药材,这里占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