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是十天前报上来的。洪洞知县赵文奎的密奏说,县里出了怪事:有个叫胡半仙的游方道士,自称能“招魂续命”,帮人复活死去的亲人。起初只是偷偷做,后来名声传开,不少富户暗地里找他。直到上月,城南李员外家新寡的儿媳,夜里突然“活”过来,在院子里游荡,吓疯了好几个下人。官府去查,在胡半仙住处搜出许多古怪药材、符咒,还有一本记载“造人”法子的手札。
事情本该到此为止,按“妖言惑众”处置就是。但赵知县在验查那些药材时,发现其中几味,和宫里太医院某种秘方里的药材相同。他不敢自专,上报了山西巡抚,巡抚又报到了内务府。内务府一看,觉得像摹形司的手笔,这才派了吴良和张砚来。
“那胡半仙,审过了吗?”张砚打破沉默。
“审了。”吴良闭着眼,像是养神,“咬死了说是祖传的方子,自学成才。但赵知县说,有些说辞,不像寻常江湖骗子能编出来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他说,人的魂分‘主魂’‘觉魂’‘生魂’,三魂齐备才是活人。死人若尸身未腐,可用药引召回‘觉魂’,再以生人之气养‘生魂’,假以时日,或可‘半活’。”吴良睁开眼,“这话,你听着耳熟吗?”
张砚心里一凛。摹形司的药理基础里,确有类似说法,不过更精细些,分的是“神、魂、魄、意、志”。民间方士能说出这些,确实不寻常。
“会不会是……咱们司里流出去的?”他试探着问。
吴良没直接回答:“去看看再说。”
第三天傍晚,到了洪洞县。县城不大,城墙低矮,街面冷清。赵知县亲自在城门口迎接,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瘦削,眼袋很重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
“吴大人,张先生,一路辛苦。”赵知县躬身行礼,声音有些沙哑,“下官已在县衙备了薄酒,为二位洗尘。”
“酒就不必了。”吴良摆摆手,“先看案卷,再看人犯。”
“是,是。”赵知县连忙引路。
县衙后堂,案卷已经准备好了。张砚一份份翻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胡半仙,本名胡三,河北保定人,今年五十二岁。早年走街串巷卖过狗皮膏药,后来不知从哪儿学了点医术,开始给人看邪病。康熙三十四年流落到洪洞,赁了间小院住下。平时深居简出,但常有富户家的仆役偷偷上门。
案卷里附了几份顾客的供词。有个绸缎商,儿子夭折后,找胡半仙招魂,花了二百两银子,得了包药粉,说是洒在坟头,七七四十九天后,孩子能托梦。结果自然是没用。
还有个寡妇,丈夫暴毙,想见最后一面。胡半仙让她取丈夫生前衣物,在他设的坛前焚香七日,说是能“引魂现形”。寡妇照做了,第七天夜里,真看见个模糊人影,扑上去却是一场空。事后胡半仙说,是她“心不诚”。
这些都还算寻常骗术。关键是李员外家那件事。
李员外的儿子去年秋闱落第,郁结成疾,冬天一场风寒没了。儿媳王氏,十九岁,过门才一年,守着寡。今年正月里,王氏突然病倒,药石罔效,二月初三死了。李员外悲痛,听人说胡半仙有奇术,私下请了他来。
胡半仙看了王氏尸身,说“尸身未寒,魂尚可追”。但要一味“药引”——至亲之人的心头血。李员外年老体弱,最后是王氏的娘家弟弟,咬牙割了腕,取了一小碗血。
之后的事,案卷里写得含糊。只说胡半仙在停灵的厢房里做了七日法,用了许多古怪药材。到第七天夜里,守灵的下人听见厢房里有动静,推门一看,王氏直挺挺坐在棺材里,睁着眼,但不会说话,不会动。
李家人吓坏了,找胡半仙质问。胡半仙说,这是“魂归魄未稳”,还需调养。又开了些药,让每日灌服。王氏就这样“活”着,能睁眼,能喘气,但不会说话,不会吃饭,靠灌药吊着命。直到上月十五夜里,她突然自己走出厢房,在院里游荡,碰见巡夜的下人,这才彻底暴露。
“那王氏现在何处?”吴良问。
“还在李家厢房锁着。”赵知县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下官派了两个婆子看守,每日灌些米汤,勉强……勉强还喘气。”
“带我们去看看。”吴良起身。
李家在城南,是个三进的大院。因为出了这事,门庭冷落,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灰扑扑的。李员外亲自来迎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头发全白了,眼神浑浊,走路颤巍巍的。
“造孽啊……造孽啊……”他不停念叨。
厢房在后院最僻静处,门上加了两道锁,窗外钉了木板。两个粗使婆子守在门口,见知县来了,忙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一开,一股怪味冲出来——像药味,又像腐味,还混着檀香的烟味,呛得人想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