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,那个苏州书生。后面跟着简注:“家境清寒,母病,需银钱。可许以厚赠,助其母医病,当感恩戴德。”
第二个名字他不认识,注着:“自负才学,屡试不第,怀才不遇。可许以翰林清贵之职,满足其虚荣。”
第三个:“家道中落,亟需重振门楣。可暗示若合作,子弟科举可得照应。”
张砚一页页翻下去。每个人都被简化为几个关键词:需求、弱点、可操控之处。像货物一样被评估、分类、定价。
他忽然觉得恶心。
这些是活生生的人,有血肉,有情感,有抱负。但现在,在摹形司的档案里,他们只是一堆需要被“处理”的数据。
而他,张砚,是那个做数据分析的人。
“怎么?不舒服?”吴良看他脸色不对。
“没有。”张砚摇头,“只是……觉得有点……”
“有点不入道?”吴良替他说了,“张砚,你得明白,朝廷取士,从来就不只是看才学。德行、心性、忠诚,这些更重要。咱们做的,就是帮朝廷看清这些人的心性,确保选上来的人,是真正可用的。”
“可用……”张砚重复这个词。
“对,可用。”吴良说,“就像工匠选材,要选合用的木头。歪的、朽的、有虫眼的,再好也不能用。咱们就是那个选材的人。”
张砚没再说话。他开始“画像”。
每看一份资料,他就在脑子里勾勒这个人的形象:他的成长环境,他的读书经历,他的挫折与渴望,他的弱点与软肋。然后写下判断:此人可如何引导,可如何控制,可如何“规训”。
他写得很熟练。十年摹形司的工作,让他对人的观察变得敏锐而冷酷。他能从一首诗里看出作者的怨气,从一封信里读出言外之意,从一段生平里推测出性格缺陷。
但他越写,越觉得自己在犯罪。
不是法律上的罪,是某种更深的罪——他在用他的笔,他的观察力,他的理解力,去剖析、算计、操控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而这些人,可能还在家乡苦读,满怀希望地等待朝廷的征召,以为自己将要施展抱负,为国为民。
他们不知道,在踏入京城之前,已经有人把他们里里外外看了个透,准备好了对付他们的法子。
三月廿八,张砚完成了所有“画像”。八十多份,每份少则半页,多则两页,把每个人都剖析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厚厚一摞文稿交给吴良。吴良翻看着,不时点头。
“不错。尤其是这几个,”他抽出几份,“分析得很透。这样的人,只要对症下药,不难掌控。”
张砚看着那几份。是他写得最详细的,也是他觉得自己最“入戏”的——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些人的模样,说话的语气,思考的方式。
他把自己代入得太深了。
“累了就去歇歇。”吴良说,“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。这些人陆续进京后,咱们要一个个接触,一个个‘规训’。那才是真功夫。”
张砚点头告退。走出屋子时,春日的阳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。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芽,点点新绿。
但他只觉得冷。
回到住处,他打了盆水,用力洗手。洗了一遍又一遍,指甲缝都搓红了。
可他还是觉得,手上沾着洗不掉的东西。
那天夜里,他又梦见了那些大儒。
梦见黄宗羲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眼神悲悯:“年轻人,你可知你在做什么?”
他想回答,但说不出话。
梦见傅山狂笑着,把一叠纸扔在他脸上:“假货!全是假货!”
梦见顾炎武摇摇头,转身离去,留下一句话:“后世自有公论。”
他惊醒过来,浑身冷汗。
窗外月光如水,静静地照着这个寂静的春夜。
张砚坐起身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临摹过黄宗羲的笔迹,伪造过傅山的书信,编造过顾炎武的日记。
它们很干净,指甲修剪整齐,没有墨渍。
但他知道,有些污迹是洗不掉的。
不是墨,不是血,是别的东西。
一种更深,更暗,更顽固的东西。
他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
那些影子摇曳着,扭曲着,像无数张脸的轮廓。
在哭,在笑,在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