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砚懂了。这是一种舆论操作。把黄宗羲、傅山这些人的名字放进征召名单,制造他们“可能出山”的假象,动摇其他遗民的决心。就算他们坚辞,朝廷也可以说“已屡次征召,仁至义尽”。
“那咱们要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做两件事。”吴良说,“第一,收集这些人近年来的诗文、书信,找出任何可能‘软化’的迹象——比如夸过皇上某句诗写得好,比如感叹过民生不易,哪怕只是一句含糊的话。第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准备一些材料。”
“材料?”
“嗯。”吴良从抽屉里取出几页纸,递给张砚。
张砚接过看。是几首诗,署名为黄宗羲。但他读过黄宗羲的诗集,不记得有这些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新发现的‘佚诗’。”吴良说,“黄宗羲早年所作,流露出对时局的无奈,对百姓的同情,甚至有一丝……对新朝的期待。”
张砚迅速浏览。诗写得确实像黄宗羲的风格,用典、措辞都像。内容也确实如吴良所说,有“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”的感慨,也有“但愿苍生俱饱暖,不辞辛苦出山林”的襟怀。
但最后那首,有一句让他心里一跳:“莫道新朝非旧主,黎民元是汉家儿。”
这几乎是在说:新朝旧朝无所谓,只要百姓过得好。
这真是黄宗羲写的?
他抬头看吴良。吴良也正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这些诗……从哪里来的?”张砚问。
“从黄宗羲的故纸堆里‘找’出来的。”吴良说,“他早年游历四方,散佚的诗稿很多。有几首流落在外,被人发现,献给了朝廷。”
张砚明白了。这些诗是伪造的。摹形司要制造黄宗羲“态度软化”的证据,动摇他的形象,也动摇那些以他为榜样的遗民。
“傅山、顾炎武他们……也有?”他问。
“都有。”吴良点头,“每个人,都要准备一些材料。诗文、书信、甚至日记片段。要做得像,时间、地点、背景都要能对上。”
张砚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不只是篡改记忆,是直接在创造“历史”。伪造这些人的文字,篡改他们的形象,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成为朝廷宣传的工具。
“这事……您来做?”他问。
“你和我一起。”吴良说,“你文笔好,又熟悉这些人的风格。从明天起,咱们就开始。”
张砚想拒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。
正月廿五,工作正式开始。
吴良给了张砚一叠资料——黄宗羲、傅山、顾炎武、王夫之、李颙五个人的详细生平、着述目录、诗文风格分析,还有摹形司搜集到的他们的真迹样本。
“先仿黄宗羲的笔迹。”吴良说,“他写字有特点,起笔重,收笔轻,转折处多顿挫。你练练。”
张砚铺开纸,对着黄宗羲的真迹临摹。他原本就善于模仿笔迹,这是当年被选入摹形司的原因之一。练了三天,已经能写出七八分像。
然后开始“创作”。
吴良给了大致的方向:要流露出对前明的怀念,但更多的是对百姓疾苦的关切;要承认清朝统治的既成事实,表达一种无奈的接受;要强调“天下”重于“一家一姓”,暗示为苍生计,可以妥协。
张砚写得很痛苦。每写一个字,都觉得自己在玷污什么。黄宗羲是他敬重的人,那样一个坚守气节、着述等身的大儒,现在却要被他这个无名小吏,用笔伪造出“软化”的姿态。
但他不得不写。
第一首诗,他写了三稿才通过。吴良看了,指出几个问题:“‘故国’二字太重,改成‘旧京’;‘忍看’太悲愤,改成‘遥忆’;最后两句力道不够,要再加点‘为生民立命’的意思。”
张砚改。改着改着,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修正的口供。当时他也是这样,一笔笔涂掉“不正确”的细节,改成“正确”的版本。
原来,他们一直在做同样的事:修正记忆,修正文字。
只不过,以前是对囚犯,对副本,现在是对天下闻名的大儒。
区别在哪里?
他找不到答案。
二月初,完成了黄宗羲的“佚诗”七首。接着开始伪造傅山的书信。
傅山以医术、书画着称,性格狂放。吴良要求模仿他给友人的信,谈论养生、书画,偶尔穿插对时局的感慨——要表现得豁达,看淡名利,甚至对朝廷的某些政策表示理解。
张砚找了傅山的一些真迹书信来读。傅山的字确实狂,行草夹杂,大小错落,很难模仿。他练了五天,才勉强像个样子。
写信时,他努力揣摩傅山的心态:一个经历国破家亡的老人,晚年专注于医术、学问,是不是真的会看淡一些事?是不是真的会在某些时刻,对当下的太平产生一丝认可?
他不知道。他只能猜测。
写完三封信,吴良很满意。“就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