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自己现在做的,不就是在涂掉别人的记忆吗?
“发什么呆?”吴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张砚一惊,笔掉在纸上,洒了一团墨。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吴良走过来,看着他正在修改的那页。上面划掉了好几行。“这些都要删干净。不要留痕迹。”
“是。”
吴良没走,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。“觉得难受?”
张砚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“刚开始都这样。”吴良说,语气竟有几分温和,“觉得自己在抹杀人。但时间长了就明白了,我们不是在抹杀,是在整理。把杂乱无章的记忆,整理成有序的档案。就像园丁修剪枝条,去掉杂枝,树才能长得直。”
修剪枝条。张砚看着纸上那些被划掉的句子。那不是一个园丁在修剪树,是一个人在涂改另一个人的一生。
但他没说出来,只是点点头。
吴良拍拍他的肩,走了。
修改工作进行到第九天,张砚遇到了一个难题。
有份记录,编号丁字十一号,是康熙十六年的。里头有一段描述,说杨起隆在举事前夜,独自在院里跪了半个时辰,对着月亮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着什么,听不清。
这段描述,在其他三十多份记录里都没有。按规矩,应该删掉。
但张砚提笔时,犹豫了。
他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:深夜,破败的小院,一个人跪在月光下,对着不可知的命运磕头。这个画面太具体,太……太像真的。
他翻出原始记录核对。原始记录上确实有这段,字迹潦草,像是审讯者匆匆记下的。旁边还有个小注:“犯人称,此细节唯其一人见。”
只有他一个人看见。
张砚放下笔。如果删掉这段,那么“杨起隆曾跪月磕头”这个事实——如果它是事实——就从世界上消失了。只剩下一个被统一过的、整齐的、没有意外的版本。
他想起库房里那本笔记上的话:“终不知谁摹谁形。”
也许,他们这些记录员,才是真正的“摹形者”。不是用药液和催眠,而是用笔和墨,在纸上“摹”出一个符合要求的历史。
而真的历史,那些零碎的、矛盾的、带着个人体温的记忆,正在被一点点擦掉。
最终,张砚还是划掉了那段。墨汁覆盖了字迹,只留下一团黑。
他觉得自己手上沾了看不见的血。
九月三十,所有修正完成。三十七份记录,现在读起来几乎一模一样: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地点,同样的人物,同样的细节。像三十七个孪生兄弟。
吴良很满意。“这才像样。”他翻看着整齐的誊本,“混乱是真相的敌人。只有整齐了,才能用。”
才能用。张砚想起那些泡在药缸里的“半成品”。他们就是用这些整齐的记忆浇灌出来的吗?
十月初三,摹形司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是个太监,五十来岁,面白无须,穿着靛蓝绸袍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。吴良亲自到门口迎接,态度恭敬。
“高公公怎么亲自来了?”吴良躬身。
高公公摆摆手,尖着嗓子:“皇上问起‘朱三太子’案的进展,让咱家来瞧瞧。”他抬眼扫了一圈,“这就是摹形司?看着不起眼嘛。”
“是,简陋了些,但办事还尽心。”吴良引着他往里走。
高公公在前厅坐了,吴良让人上茶。张砚和周伯、陈焕垂手站在一旁。
“皇上说,南巡回来,江南那边安静了不少,这是好事。”高公公抿了口茶,“但南边安静了,北边又不能大意。蒙古、西域,还有台湾刚收回来,各处都得盯着。这‘朱三太子’的案子,拖了这么多年,该有个了结了。”
吴良躬身:“是,正在抓紧办。最近整理了历年口供,统一了版本,接下来就好办了。”
“统一了?”高公公挑眉,“怎么个统一法?”
吴良让张砚把那三十七份修正后的誊本搬过来。高公公随手翻了翻,看了几页,笑了。
“好,好。整齐,看着舒服。”他把册子放下,“可吴良啊,咱家问你——这些口供,现在整齐了,可当初那些犯人,说的真是这些话吗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吴良顿了顿,答:“回公公,时间久了,犯人的记忆难免有出入。咱们整理,是去伪存真,留下最可信的部分。”
“最可信的……”高公公重复,手指在册子上敲了敲,“是你觉得最可信的,还是皇上觉得最可信的?”
吴良没答。
高公公站起身,踱到窗前。“吴良,咱家在宫里几十年,明白一个道理:有些事,真假不重要,需要才重要。皇上需要江南安稳,南边就不能乱;需要蒙古归顺,北边就得施恩;需要天下人知道前朝余孽已尽,‘朱三太子’就必须死得干干净净,死得让所有人都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