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让他在意的是时间。几乎每份记录里,举事的时间都有细微差别:亥时初、亥时一刻、亥时二刻、亥时三刻……像一群人在各自说着自己版本的真相。
第五天傍晚,校完了最后一册。吴良把校勘结果整理成一份总表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所有差异点,旁边注着“采甲”“采乙”“待核”等字样。
“明天开始,按这份表修正所有誊本。”吴良揉了揉眉心,“该删的删,该补的补,该统一的统一。月底前要完成。”
张砚看着那份表。三十七份记录,几百处差异,最终会被修成同一个版本。
“那……被删掉的那些呢?”他问,“那些不同的说法,就这么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吴良说,“不需要的东西,留着是隐患。”
那天夜里,张砚又去了库房。
不是吴良派的,是他自己去的。他找了借口从住处出来,趁夜色溜到后院。库房锁着,但他白天留意过,西墙有扇气窗,窗棂朽了,也许能撬开。
气窗离地一人高。张砚搬来几块垫脚的石头,站上去。窗棂果然松动了,他用力一推,推开一条缝。够窄,但能挤进去。
库房里漆黑一片。他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,吹亮。微弱的光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。
他白天就计划好了——要找的不是那些正式记录,是可能藏在角落里的、被废弃的东西。
库房最里面有个旧木箱,没上锁,盖着层厚厚的灰。张砚掀开箱盖,里头是些散乱的纸张、破损的册子、用废的笔墨。像是清理时扔在这里,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垃圾。
他蹲下来,借着火光翻找。
大多是没什么价值的:写坏的记录纸,磨秃的笔,干裂的砚台。但在最底下,他摸到一本薄册子,蓝布封面,没有编号。
翻开,里面是手写的笔记。字迹很老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。开头写着:“乙卯年三月初七,与何公论‘摹形’源流……”
乙卯年?张砚算了一下,是康熙十四年。
他屏住呼吸,往下看。
笔记是对话体,像是两个人聊天时的随手记录。其中一人称“何公”,另一人自称“余”。谈的是摹形司的来历。
“……何公言,此术非本朝所创。其源可溯至前明内廷,有影傀之法,择幼童与皇子同养,习其言行,以备不测。然止于替身,未若今之精深。”
张砚心跳加快了。朱慈焕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他继续看。
“余问:今法何以精进若此?何公曰:得西域秘药方,辅以萨满摄魂术,兼采理学变化气质之说,三源合流,乃成‘摹形’。然……”
笔记在这里断了。下一页被撕掉了半张,残留的字迹只能勉强辨认:“……隐患……若摹者生自我……恐反噬……”
摹者生自我?反噬?
张砚想起七号,那个为虚构的妻儿流泪的副本。那就是“摹者生自我”吗?
他翻到下一页。还是断断续续的记录:
“……丙辰年五月,三号实验体失控,伤二人后自戕。验其尸,脑中有结,大如雀卵……”
“……丁巳年腊月,何公病笃。临终执余手曰:‘此术逆天,终遭天谴。尔等……早谋退路。’言毕而逝。”
笔记到这里结束。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墨色很深,像是用力写下的:“摹形摹形,终不知谁摹谁形。”
张砚合上册子,手在抖。
火折子快熄了,他吹灭,在黑暗里坐着。库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原来摹形司不是康熙朝才有的。它有自己的源流,有失败,有警告。那个“何公”,大概就是吴良说的老何。他死前说“此术逆天”,说“早谋退路”。
可吴良他们显然没听。
张砚把册子塞回箱底,盖上箱盖。从气窗爬出去时,夜风吹过,他打了个寒颤。
回到住处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到天亮。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句话:“摹形摹形,终不知谁摹谁形。”
九月二十,修正工作开始了。张砚负责十份誊本的修改。吴良给了他一份详细的修正清单,上面写着每份记录需要改动的地方。
有些改动很小,比如统一时间表述,把“亥时一刻”都改成“亥时二刻”。
有些改动很大,比如删除那些过于个人化的细节——某个人记得的菜名,某个人描述的痣的位置。
最让张砚难受的,是那些带有情感色彩的语句。有份记录里,犯人说:“我看见杨大哥掏出旗时,手在抖。我知道他也怕。”吴良批注:“删。无关。”
还有一份里写:“逃出来那晚,我回头看北京城,城墙黑黢黢的,像只蹲着的巨兽。”批注:“删。过度。”
张砚提笔,一笔笔划掉这些句子。墨汁覆盖了原来的字迹,像把一个人的记忆生生涂黑。
他忽然想起七号。七号那些关于妻儿的记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