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刚过,夜里就起了凉风,院子里的蝉鸣一天比一天稀疏。
张砚回到摹形司已经三个多月了。南巡路上的那些疑问,他没有再提,像把种子埋进了土里,任它在地下悄悄生根。每天照旧记录、比对、核算,日子平静得近乎沉闷。
九月十二那天,吴良让他去库房取些旧档。
摹形司的库房在后院最西头,是间独立的小屋,常年上锁。钥匙在吴良手里,平时只有他能进。这次破例给了张砚一把,说需要康熙十三到十五年间的几份原始口供。
“编号从甲字一号到甲字三十七号。”吴良递过一张清单,“找到后搬到前厅来,我要重新校勘。”
张砚接过钥匙。铜钥匙沉甸甸的,边缘磨得光滑,握在手里有股凉意。
库房比想象中小。进门一股霉味混着旧纸的酸气。靠墙立着几排木架,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蓝布封面的册子,按年份和编号排列。窗户开得很高,蒙着厚厚的灰尘,透进的光线昏黄。
张砚找到康熙十三年那排。册子封面上用朱笔写着编号,字迹已经褪色。他抽出甲字一号,翻开。
纸页脆得厉害,翻动时要格外小心。内容还是那些——杨起隆案的供词,自称朱三太子者的叙述。但和后来誊录的版本相比,这份原始记录要粗糙得多:字迹潦草,涂改处多,有些句子写到一半断了,在旁边补上。像是审讯时匆忙记下的。
他一份份找,找到清单上列的三十七份。抱起来时,最底下那份滑了一下,掉在地上。张砚弯腰去捡,发现册子落地时摊开了,露出中间一页。
那一页的页眉处,有行小字。
不是供词内容,是后来添上去的批注,用另一种墨色写的。字很小,但很工整:“此段与丙号七录同,然丙录多‘旗角破’三字。疑丙录为后补。”
丙号七录?张砚记得,那是康熙十五年的一份记录。按时间,应该在康熙十三年这份之后。但批注的意思是说,康熙十五年的记录里,多了一个细节——“旗角破”,而康熙十三年的原始记录里没有。
他蹲下来,仔细看。这份是甲字十八号,记录的是个叫刘二的犯人供词,关于杨起隆掏出黄旗的细节。原文写的是:“杨取黄旗示众,众皆跪拜。”
没有“旗角破”。
张砚心里动了一下。他起身,在架上找到丙字七号册子,翻到对应段落。果然,上面写着:“杨取黄旗示众,旗角挂窗钩破一寸许,众皆跪拜。”
多了一句。
他放下册子,在昏黄的光线里站了一会儿。库房很静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。
也许只是记录时的疏漏?或者两个犯人说的版本本来就有出入?
可批注里那个“疑丙录为后补”,让他不安。“后补”是什么意思?是后来有人补记了这个细节,还是有人修改了记录?
张砚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他抱起那摞册子,锁了库房门,回到前厅。
吴良正在等。见张砚进来,他指了指桌案:“放这儿。你帮我一起校。”
校勘工作繁琐。要把原始记录和后来誊录的版本逐字比对,标出差异。两人对坐,吴良看原始记录,张砚看誊本,一人念,一人对。
校到甲字十八号时,张砚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?”吴良抬眼。
“这段……”张砚指着誊本上那句“旗角挂窗钩破一寸许”,“原始记录里没有这句。”
吴良接过原始册子,看了片刻。“嗯,是没有。可能是后来审讯时补充的细节,誊录时加上了。”
“可批注上说,‘疑丙录为后补’。”张砚小心地说。
吴良手停了一下。他翻到页眉,看了看那行小字,然后合上册子。“那是老何的笔迹。他以前管库房,喜欢在记录上添些自己的看法。不必在意。”
老何,张砚听说过。是摹形司早年的一个老文书,康熙十九年病死了。
“那到底有没有‘旗角破’这个细节?”张砚问。
吴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有没有,很重要吗?”
张砚答不上来。
“张砚。”吴良把册子放回桌上,“你记着,在这里,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‘一致’。三十七份记录,最后都要修成一样。有出入的地方,要弄清楚哪个版本更合理,然后统一。至于哪个是真的……没人知道,也没人在意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冷酷。张砚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页,忽然觉得,这些记录像一具具尸体,正在被解剖、缝合、化妆,最后变成某种标准化的范本。
校勘工作持续了五天。每天从早到晚,对着一行行相似又相异的文字。张砚越校,心里那个疑团越大。他发现了更多出入:
有份记录里,犯人供称杨起隆“左脸颊有颗黑痣”;另一份里说“右眉梢有疤”;还有一份根本没提相貌。
有份记录详细描述了那晚吃的菜——“烧羊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