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务,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隔阂。
六月初十,回到北京。摹形司一切如旧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正茂盛,在风里哗哗响。
张砚回到住处,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自己这几个月记的私密笔记——不是交给吴良的正式记录,而是他偷偷记下的那些疑点:周子安的事,苏州茶馆的事,杭州茶楼的事。
他把这些事一一写下来,画上关联的线。越写,心里越寒。
如果摹形司不只是制造“朱三太子”的副本,而是在更广的范围内,用类似的手段“调整”活人——灌输记忆,修正言行,把他们变成传递特定信息的工具——那这世上,到底有多少人是“真”的?
而他自己,每天接触那些药墨,喝那些安神汤,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被“调整”?
那天夜里,他又做了噩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,镜子里有无数个“张砚”,穿着不同的衣服,做着不同的事:有的在记录,有的在抄写,有的在和人说话,有的在……看着他笑。
他惊醒过来,浑身冷汗。
窗外月光很好,照得屋里半明半暗。他起身走到桌前,看着那面模糊的铜镜。镜子里的人影也看着他,眼神空洞。
张砚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皮肤是温的,有纹理,有胡茬的触感。
这是真的吗?
还是说,连这触感,都是被灌输的记忆的一部分?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第二天点卯,吴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,照常分配任务。张砚也像往常一样,开始一天的记录工作。
只是偶尔,在抄写那些千篇一律的口供时,他会停下笔,看着纸上自己的字迹。
这字迹,是他自己的吗?
还是说,连怎么握笔,怎么写横竖撇捺,都是被教会的?
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。夏天到了,最热的时节来了。
张砚提笔,蘸墨,继续抄写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声里,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
别想了。
越想越怕。
就当自己是活的。
就当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写下今天的日期:康熙二十三年,六月初十一。
然后继续写下去,一个字,又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