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良停下笔,抬眼看他:“那你觉得哪里不对?”
“神态不对。”张砚想了想,“子安当年是个爽快人,爱说爱笑。今天见的这个,太……太木了。像戴着个面具。”
吴良沉默了一会儿,合上册子。“你那个同窗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周子安,字静之。绍兴山阴县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的南京?”
“七八年前吧,具体不清楚。”
吴良起身,从书箱里翻出一本名册,快速翻找。翻到某一页,他手指停住了。
张砚凑过去看。那一页上写着:“周子安,字静之,绍兴山阴人。康熙十六年至南京,寄居舅父家。十九年秋,患时疫卒,年三十七。葬南郊义冢。”
卒。康熙十九年秋,死了。
张砚脑子嗡的一声。他夺过名册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他声音发干,“我刚刚还看见他……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吴良拿回名册,“或者,你看见的不是他。”
“可明明……”
“张砚。”吴良打断他,“南京城几十万人,有个把相貌相似的,不奇怪。你那个同窗,四年前就死了。死人不会复活。”
张砚说不出话来。他想起桥头那个周子安生硬的笑容,飘忽的眼神,含糊的应答。难道真是认错了?可那颗痣,那个捻手指的习惯……
“今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吴良看着他,“别多想,也别再去找那个人。明白吗?”
张砚点了点头,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。
那天晚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半夜索性起床,点了灯,摊开纸,凭记忆画周子安的相貌。画到一半,忽然想起吴良那名册上,在周子安的名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刚才没看清。
写的什么?
他努力回忆。好像是什么“……可勘用……需调教……”
可勘用?什么意思?
第二天一早,张砚借口买纸笔,又去了昨天遇见周子安的文德桥。他在桥头站了半个时辰,没见到人。又按周子安说的地址,找到颜料坊附近。
那是一条窄巷,两旁都是老宅。张砚找到门牌号,是座两进的小院,门关着。他敲了敲门,里头没动静。隔壁出来个老太太,打量他:“找谁?”
“请问,这儿住着一位周先生吗?周子安。”
老太太皱眉:“周先生?早搬走啦。前年就搬了。”
“搬去哪儿了?”
“不清楚。”老太太摇摇头,“走得很急,东西都没带全。房东后来来收拾,说欠了好几个月房租呢。”
张砚道了谢,离开巷子。走在街上,春日阳光明媚,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。
前年搬走。周子安康熙十九年死,如果真是他,死人怎么会在康熙二十一年搬走?
除非……死的那个不是他。或者,搬走的这个不是他。
接下来的几天,张砚留了心。他借着帮吴良跑腿的机会,在南京城里转,特别留意那些读书人聚集的地方——夫子庙、贡院街、状元楼茶馆。
四月廿二,他又见到了周子安。
这次是在贡院街一家书铺里。周子安站在书架前翻书,还是那身靛青长衫。张砚没上前,而是躲在对街的茶摊上观察。
周子安在书铺待了约两刻钟,挑了两本书,付钱离开。张砚远远跟着。周子安走得很快,穿过两条街,进了一座宅子。那宅子门脸不大,但看着齐整,像是某个官员或富商的别业。
张砚在附近转了转,没敢久留。回去后,他查了吴良带来的那本地名录——那是曹寅提供的,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住址。
那座宅子的主人姓徐,是个退休的京官,如今在南京养老。名录上还附了一笔:徐家二公子,去年补了浙江某县县丞的缺。
这事越来越蹊跷了。
四月廿五,皇上结束在南京的行程,继续南巡,往苏州去。张砚跟着队伍离开南京,心里却一直想着周子安的事。
路上,他找了个机会,小心翼翼地问吴良:“吴先生,咱们摹形司……除了弄那些‘朱三太子’,还做别的人吗?”
吴良正闭目养神,闻言睁开眼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就是……好奇。”
吴良看了他一会儿,缓缓道:“张砚,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睡得越安稳。”
“可我看见……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吴良打断他,眼神锐利。
张砚把话咽了回去。“没什么。可能是我眼花了。”
吴良又闭上眼。“记住,这一趟出来,咱们是记录皇上南巡见闻的。别的,看见了当没看见,听见了当没听见。”
队伍经镇江、常州,四月底抵达苏州。苏州比南京更繁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