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,皇上在江宁府学召见江南士子。这事早传开了,那天府学外人头攒动,都想看看当今圣上是什么模样,听听他会问什么话。
吴良也带着张砚去了,不过没挤在前头,而是站在远处一个茶楼的二楼,窗户正对着府学大门。从这儿能看到士子们排队进去,也能隐约听见里头的动静,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,但能听见皇上问话的声音,平和,清朗;也能听见士子们答话,有的从容,有的紧张。
召见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结束后,士子们陆续出来,有的面带喜色,有的若有所思,还有的神色凝重。吴良一直站在窗前看,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才转身下楼。
“走,去个地方。”
他领着张砚穿街过巷,最后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尽头有座小院,门虚掩着。吴良推门进去,院里没人,正房的门开着,里头坐着个人。
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,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,正在喝茶。看见吴良,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吴先生。”
吴良还礼,示意张砚在门外等着,自己进了屋。门没关严,留了条缝。张砚站在廊下,能听见里头的对话。
“今日府学召见,秦兄可去了?”吴良问。
“去了。”文士声音温和,“蒙皇上垂问,问了《尚书》里‘民惟邦本’几句的释义。”
“秦兄如何答的?”
“按朱子注疏答的,不敢妄议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别的,多是诗文学问上的事。听起来,这文士是当地一个颇有声望的塾师,弟子不少,但自己屡试不第,如今以教书为生。
约莫一刻钟后,吴良出来,递给文士一个小布袋。文士接过,掂了掂,没打开,只躬身道谢。
离开小院,张砚忍不住问:“这人是谁?”
“秦望之,本地秀才,教书的。”吴良说,“他有个弟弟,在福建水师当个小官。去年因亏空粮饷被参,本来要革职查办的,曹寅说了句话,保下来了。”
张砚明白了。这是交易。吴良通过曹寅的关系,保了秦望之弟弟的官职;秦望之则为摹形司提供当地士林的动向,谁对朝廷不满,谁私下串联,谁可能借南巡之机生事。
“像他这样的人,南京还有几个?”张砚问。
“五六个吧。”吴良说,“各地都有。有些是图利,有些是怕事,有些是……真有把柄在我们手里。”
张砚想起那些源源不断的密报。原来不只是曹寅这样的皇商在提供,还有这些散布在民间的眼线。
四月十八,发生了一件让张砚意外的事。
那天下午,吴良让他去城南一家书局买几本新出的时文选。书局在秦淮河附近,张砚买完书出来,顺着河沿往回走。正是春日午后,阳光暖和,河边柳树垂丝,游人如织。
走到文德桥附近,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那人站在桥头,凭栏看水,穿着靛青长衫,身形瘦高,背微微有些驼。张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加快脚步走过去。离得近了,看清那人的侧脸——四十出头,长方脸,蓄着短须,鼻梁挺直。不会错,是周子安。
周子安是张砚在绍兴时的同窗。两人同一年进县学,住同一间斋舍,一起读书,一起应试。后来张砚家道中落,去衙门做了书吏;周子安则继续苦读,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,后来听说去了南京,投奔一个远亲,再往后就断了音讯。
算起来,两人有七八年没见了。
张砚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上前,拍了拍那人的肩:“子安兄?”
那人转过身。看见张砚,他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茫然:“这位兄台是……”
“是我啊,张砚。绍兴府学,咱们同住过两年。”
周子安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笑容却有些生硬:“啊……是张兄。多年不见,一时没认出来,恕罪恕罪。”
张砚也笑:“没想到在这儿碰上。子安兄何时来的南京?”
“来了有几年了。”周子安说,“在亲戚家帮忙,做些文书杂事。张兄呢?怎么也在南京?”
“随……随东家来办点事。”张砚含糊带过,“子安兄如今住在何处?改日登门拜访。”
周子安报了个地址,在城南颜料坊附近。又说自己如今忙,常常不在家,拜访就不必了。
两人站在桥头寒暄了几句。张砚觉得周子安有些不对劲。说话时眼神总飘忽,不直视他;问起绍兴旧事,他答得含糊,有些细节明显记错了;而且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拘谨,不像当年那个洒脱爱笑的同窗。
聊了不到一刻钟,周子安就说有事,匆匆告辞了。张砚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,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浓。
回到住处,他把这事跟吴良说了。吴良正在整理今天的记录,头也没抬:“认错人了吧。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多了。”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