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名“安顺”，不大。此时傅觉民一行已入了盈川县内，龙丘、盈川两县毗邻，盈川便愈显荒凉。路上行人不多，客栈里的人也不多，倒是门口聚着一群流民，赶也赶不走，似全指着客栈里每日端出来的泔水...夜雨如注，敲打在盛海城南老闸北街青灰瓦檐上，碎成一片迷蒙水雾。雨丝斜斜切过巷口昏黄的煤气路灯，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投下晃动的、被拉长又揉皱的影子。一柄黑檀木柄油纸伞无声撑开，伞面微倾，遮住半张脸——只露出下颌线，绷得极紧，像一截淬过火的冷钢。伞下是顾砚卿。他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羊绒三件套，马甲扣至喉结下方第三粒，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衬衫 cuff，腕间百达翡丽金表静默走时，秒针轻叩表壳，与檐滴声应和。左手垂于身侧，指节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极短，干净得近乎冷酷；右手持伞，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伞柄末端一道细若游丝的刻痕——那是华林饭店顶楼那一巴掌扇落时，丁兆安后颈溅出的血珠，顺着他小指滑下，在紫檀木上蚀出的微不可察的暗红印。身后三丈，两名黑衣人垂手而立，雨衣兜帽压得极低，雨水顺着帽檐淌下，在脚边汇成两道细流。他们没带枪，腰间却各悬一柄窄锋短刀，刀鞘乌沉，未开刃，却已压得裤线微微内陷——那是“青蚨门”最老派的规矩：刀不出鞘，便是尚存三分礼数；可若听见刀鞘与皮带摩擦的“嗤”一声，便意味着今日须见骨见髓。顾砚卿没回头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巷子尽头那扇门。门不大，朱漆剥落近半，露出底下陈年松木的朽黄底色。门环是一对铜铸蝙蝠，左翼断了一角，右眼嵌着一颗浑浊的琉璃珠，在灯影里泛着死鱼肚般的光。门楣上方悬一块歪斜匾额，墨迹漫漶，只勉强辨出“永济堂”三字，落款日期已被霉斑啃噬得只剩半个“宣”字——宣统？还是更早的咸丰？没人说得清。这地方二十年前就停了药铺营生，如今只做地下“渡阴货”的中转点：前朝宫里流出来的旧档、西洋教堂烧剩的圣物残片、北地乱军从皇陵掘出的镇墓兽牙……只要沾着一丝“不该存于阳世”的气，便有人肯掏银元换。而今夜，这扇门后，躺着丁兆安。不是活的丁兆安。是被七根银针钉住天灵、膻中、命门与四肢关节，再以浸过尸油的黑绸裹紧，悬在梁上缓缓放血的丁兆安。血未流尽，因血里混了鸦片膏与曼陀罗汁，凝而不固，沿着绸布边缘一滴、一滴，坠入下方青瓷碗中，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闷响，如同倒计时。顾砚卿知道。他闻得到风里那股甜腥混着腐香的味儿——像熟透的荔枝剖开后搁在棺材板上三天。他也知道，此刻门内不止一人。屏息伏在梁上的，是“守尸人”陈伯；蹲在供桌后捻香灰画符的，是“阴阳判”柳婆子；而站在丁兆安尸身正前方，手持一柄翡翠烟斗、正将烟丝一撮撮填进斗腹的……是罗正雄。罗正雄没穿军装。他穿一件月白杭绸长衫，外罩玄色马甲，领口别一枚银质怀表链，链坠是半枚残缺的龙纹玉珏——前朝内务府造办处特制的“龙鳞帖”，唯有贴身伺候御前的太监总管才配持此物。他动作很慢，烟丝填得密实，指腹在翡翠表面反复碾磨，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烟斗没点，但他呼出的气息却带着浓重的檀香与铁锈味，那是他肺腑深处常年淤积的旧伤在作祟。顾砚卿终于动了。他抬脚，踏进雨幕。鞋底踩过积水，未溅起半点水花。那水竟似被无形之力抚平，只在他足印边缘微微凹陷，随即又悄然弥合，如同从未被惊扰。巷口煤气灯“啪”地爆裂一星火苗，光晕骤然收缩，将他身影压得极薄，薄得几乎要融进雨夜里。门内，柳婆子指尖一顿，香灰簌簌落下，在供桌上堆出一道歪斜的灰线。她没抬头，只用枯枝般的手指蘸了点唾沫，在灰线上轻轻一点——灰线立刻蜷曲、扭动，竟如活虫般向门缝方向爬行而去。陈伯在梁上翻了个身，脊骨发出轻微脆响，像枯枝折断。他睁眼，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，没有焦距，却分明“看”向门外。而罗正雄，终于点着了烟斗。火光亮起一瞬，映亮他半边脸——左颊有道淡粉色的新疤，自耳垂蜿蜒至下颌，正是顾砚卿那一巴掌留下的印记。他深深吸了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嘴角缓缓向上牵起，弧度精准得如同尺规量过。“顾少爷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穿透雨声，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砸在地上，“您这伞，挡得住雨，挡得住风，挡得住洋人的子弹……可挡得住‘因果’么？”话音未落，门“吱呀”一声，自行开了半尺。门缝里涌出的不是风，是一股阴寒刺骨的“息”——非气非雾，是无数细微魂丝绞缠而成的阴流，所过之处，青砖地面浮起一层霜花，瓦檐垂下的雨线瞬间凝滞，悬在半空，晶莹剔透，内里竟隐约游动着细小人脸，五官模糊，却齐齐朝向顾砚卿，无声开合着嘴。顾砚卿没答。他只是将伞往前递了半寸。伞尖轻点地面。“嗡——”一声低鸣自伞柄刻痕处炸开，不似金铁交击，倒像古寺晨钟被敲碎后余下的颤音。那音波无形无质，却将门前三尺内的霜花尽数震成齑粉，悬停的雨线轰然坠地，碎成更细的雾。门缝里涌出的阴流猛地一滞，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高墙，发出“嘶啦”如布帛撕裂的尖啸，倒卷而回！门内，柳婆子闷哼一声，指尖香灰簌簌抖落，灰线寸寸断裂。陈伯在梁上剧烈抽搐，灰白瞳孔里第一次映出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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