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协调了吗?”
“协调了,但效果……有限。”周副省长说,“比如药品回扣问题,我们查了几起,也处理了几个医生。但这个东西,就像韭菜,割一茬又长一茬。只要药品定价机制不彻底改革,回扣就难根除。”
林杰点点头:“这话实在。比那些‘成效显着’的汇报实在多了。”
他环视一圈:“今天这个会,本来是听你们汇报成绩的。但我改主意了,不听成绩,只听问题。每个省,说三个推广三明医改遇到的真问题。不许说套话,不许推责任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。
各省的代表面面相觑。
“没人说?那我点。”林杰翻开笔记本,“西山省,你们那个六统一,到底统一了什么?是统一了财务报表,还是统一了利益分配?我听说,有些医共体内部,县医院和卫生院还在为病人打架,县医院想多拉病人,卫生院想多留病人。有这事吗?”
赵建国擦了擦汗:“有……有一些……”
“有一些是多少?”
“大概……三成左右的医共体存在这种情况。”
“三成。”林杰记下来,“西江省,你们提高医生待遇的钱,从哪里出的?是财政新增投入,还是从医保资金里挤出来的?”
西江省副省长小声说:“主要是……调整了医保基金支出结构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,没增加投入,只是把左口袋的钱放到右口袋。”林杰点点头,“江东省,你们协调三医联动,最大的阻力来自哪个部门?”
周副省长犹豫了一下:“都……都有。医院嫌医保控费太严,医保嫌医院过度医疗,药企嫌招标压价太低……每个部门都说自己有理。”
“好。”林杰合上笔记本,“今天这会,开到这儿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才开了不到一个小时。
“散会前,我说几句。”林杰站起身,“三明医改,是经过实践检验的成功经验。国家要求推广,不是为了让你们复制粘贴,更不是为了让你们开会发文。是要你们学到精髓,真正把医疗、医保、医药联动起来,真正斩断利益链,真正让群众得实惠,让医务人员受鼓舞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但从今天的汇报看,很多地方根本没学到精髓。有的搞材料医改,有的搞形式医改,有的甚至搞歪嘴和尚念经,把好经验学歪了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“接下来一个月,”林杰说,“院办公厅、卫健委、医保局将联合组成督查组,对各省三明医改推广情况进行实地督查。不打招呼,不要陪同,直接去医院、去卫生院、去医保窗口、去患者家里。”
他看向赵建国:“西山省是重点督查对象。尤其是青河县,我要看到真实情况。”
赵建国脸色发白:“首长,我们一定配合……”
“不是配合,是整改。”林杰打断他,“督查发现问题,立即整改。整改不到位的,全省通报。问题严重的,追责问责。”
说完,他拿起文件夹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,通知三明市的同志,下周来北京。不是让他们来讲经验,是让他们来讲,当年改革的时候,遇到了哪些阻力,是怎么克服的。我要让大家都听听,真改革是什么样子。”
林杰离开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,嗡的一声,议论开了。
各省的代表脸色都不好看,尤其是西山省的赵建国和孙伟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,孙伟额头上全是汗。
林念苏坐在后排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父亲刚才的那些问题,刀刀见血。
那些漂亮的汇报材料,在真实问题面前,像纸糊的一样,一捅就破。
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周副省长走过来。
“你是……林医生的儿子吧?”她微笑着问。
林念苏点头:“周省长好。”
“刚才你父亲那些问题,问得很好。”周副省长低声说,“其实很多问题,我们都知道,但不好说。今天这一捅破,也好。医改这事儿,不捅破窗户纸,永远在表面打转。”
“周省长,我们省的问题……真的那么严重吗?”
“严重不严重,看跟谁比。”周副省长说,“跟那些搞形式主义的省比,我们算实在的。但跟三明比,差得远。医改这事儿,真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才行。但现在有几个领导有这勇气?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啊。”
她拍拍林念苏的肩膀:“你父亲有这勇气,但他一个人,难。好了,我走了。回去跟你父亲说,我们江东省欢迎督查组来,发现问题,我们改。”
周副省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