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苏走出会议室,在走廊里碰见了沈明。
“林医生,”沈明小声说,“首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林杰的办公室里,窗帘拉着,光线有些暗。
林杰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材料,见林念苏进来,示意他坐下。
“今天这会,有什么感受?”他问。
“感觉……很多汇报不真实。”林念苏如实说,“数据很漂亮,但经不起问。”
“对。”林杰放下材料,“这就是问题。三明医改推广了三年,开了无数会,发了无数文,但真正学到精髓的,没几个。为什么?”
林念苏想了想:“因为真学,就要触动利益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考核导向有问题。”林念苏说,“上面看什么?看开了多少会,发了多少文,建了多少医共体。至于这些医共体实际运行怎么样,群众感受怎么样,反而成了次要的。”
林杰点点头:“说到点子上了。所以我要抓典型。抓一个反面典型,让大家看看,形式主义搞医改,是什么后果。”
“您要抓西山省?”
“不光是西山省。”林杰说,“但西山省的问题最典型,大会开得最多,材料写得最好,实际效果最差。就拿他们那个青河县来说,医共体建了,牌子挂了,但县医院和卫生院还是各干各的,甚至为了抢病人闹矛盾。这叫什么医共体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阳光照进来,有些刺眼。
“念苏,你知道医改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林杰背对着他,“不是设计政策,不是投入资金,甚至不是触动利益。最难的是改变人的观念。”
他转过身:“医院的院长,习惯了靠药品、靠检查赚钱,你让他靠技术服务赚钱,他不习惯。医保的干部,习惯了按项目付费,你让他按病种付费、按价值付费,他不放心。卫生行政部门的领导,习惯了开会发文,你让他真刀真枪去改革,他不敢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抓典型。”林杰说,“让那些搞形式主义的,付出代价。让那些真抓实干的,得到好处。只有奖惩分明,才能扭转风气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一份文件:“这是督查组的名单和方案。你看看。”
林念苏接过,快速浏览。
督查组组长是院副秘书长,副组长是卫健委副主任和医保局副局长。
成员来自各个部门,还有两位来自三明市的实战专家。
督查方式:暗访为主,明查为辅。
随机抽取医院、卫生院、医保经办机构、患者家庭。
时间:一个月。
“这力度……很大。”林念苏说。
“不大不行。”林杰坐回沙发上,“医改到了深水区,再搞形式主义,就要前功尽弃了。这次督查,我要抓几个反面典型,公开通报。同时,也要发现一些真抓实干的典型,总结经验推广。”
他顿了顿:“念苏,你们医院,有没有类似的问题?”
林念苏想了想:“有。比如按病种付费,有些科室为了不超支,让患者住院期间出去自费买药。还有医共体,我们医院和几家社区卫生中心签了协议,但实际合作很少,基本还是各干各的。”
“把这些情况写下来,匿名发给我。”林杰说,“不要有压力,实事求是。”
“好。”
林念苏离开办公室时,在走廊里又碰见了沈明。
沈明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拿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“林医生,”他低声说,“血浆经济案那边有突破了。查到一个关键人物,西山省原Zx的儿子。他控制着三家生物制药公司,长期从血站低价拿血浆,加工后高价卖出。涉案金额……可能超过十个亿。”
林念苏心头一震:“十个亿?”
“这还是初步估计。”沈明说,“而且,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人。调查组那边压力很大,有人打招呼让适可而止。”
“我爸知道吗?”
“刚汇报了。”沈明看了眼办公室的门,“首长说……一查到底。”
正说着,办公室门开了。
林杰走出来,看见两人,问:“说什么呢?”
沈明赶紧说:“在说督查组的事。”
林杰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对林念苏说:“回去路上小心。对了,你母亲让你周末回家吃饭,说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
林念苏离开院大楼,坐上车。
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的一切,那些漂亮的汇报,父亲尖锐的提问,沈明说的血浆经济案……
忽然觉得,医改这场战役,远比他想象的复杂。
不仅仅是政策设计,不仅仅是资金投入。
还有利益纠葛,有形式主义,有官场斗争,甚至可能有腐败犯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