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有些激动:“我也不想糊弄学生,但时间就这么多。我每天要开组会、改论文、写本子、跑企业、参加评审,还要应付各种考核、填各种表格。留给备课的时间,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。”
林杰静静地听着。
“您知道我们学院去年考核的权重吗?”孙教授伸出三根手指,“科研占70%,教学占20%,社会服务占10%。这20%的教学分,只要上了课、没出教学事故,基本就能拿满。我何必花那么多时间精益求精?”
服务员上菜了,两人都没动筷子。
“那你的学生呢?”林杰问,“那些帮你做横向项目的硕士生,一个月几百块劳务费,合适吗?”
孙教授脸色白了:“这个……学生也需要锻炼。而且学校有规定,导师可以从项目经费里给学生发补助。”
“规定是发多少?”
“硕士生每月……不低于八百。”
“你发多少?”
孙教授不说话了。
“还有,用学生的时间给你私人的公司做设计,”林杰继续问,“这也是‘锻炼’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他们自愿的。”孙教授声音发虚,“而且我也给了报酬……”
“多少报酬?”
“一次……一两千吧。”
林杰放下筷子:“孙教授,你是学者,也是老师。学者的本分是探索真理,老师的本分是教书育人。你现在呢?更像一个商人,一个项目经理。”
孙教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林杰叹了口气,“是这个评价体系,把你们逼成了这样。重科研轻教学,重项目轻育人,重经费轻实效。你们为了生存,为了发展,不得不去‘搞钱’,不得不去追逐那些看得见的‘成果’。”
他看着孙教授:“但你想过没有,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你的学生回忆起你,会怎么评价?是说‘孙老师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、做学问的方法’,还是说‘孙老师让我们帮他干了多少私活’?”
孙教授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我今天找你,不是要处分你。”林杰说,“是想听你说实话,如果评价体系改了,教学的地位提高了,带本科生的质量成为评职称、评奖的重要指标,你愿意花更多时间在教学上吗?”
孙教授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林书记,如果真那样……我当然愿意。说实话,我也怀念刚当老师那会儿,备课到深夜,课堂上跟学生讨论得热火朝天。那种成就感,不比发一篇论文差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现在……大环境就这样。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。我要是不去争项目、不去拉经费,我的团队就养不起,学生就留不住,实验室就得关门。我也是被逼的。”
“如果很多人都这么想,那这个‘大环境’就永远变不了。”林杰站起身,“孙教授,你的课我还会再听。希望下次,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对了,你那五家公司的顾问费,按规定是要上缴学校一定比例的。你缴了吗?”
孙教授脸色惨白。
林杰没再说什么,推门离开。
下午,复旦大学。
林杰随机走进了另一间教室。这次是《高等数学》,给大一新生上的基础课。
讲课的是个老教授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他不用ppt,就用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慢慢推导公式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“这个极限为什么重要?”老教授停下来,看着台下的学生,“因为它揭示了无穷小量的本质。我们学数学,不只是学计算,更要学思想。”
台下,学生们听得认真。
林杰在最后一排坐下。他能感觉到,这位老教授是真的在“教”,而不是在“讲”。
课后,他找到老教授。
“老师贵姓?”
“姓陈,陈树仁。”老教授收拾着讲义,“您是?”
“教育部的,来听课。”林杰帮他拿起书包,“陈老师教了多少年书了?”
“三十八年。”陈教授笑了,“从毕业就在复旦,没挪过窝。”
“怎么不用ppt?”
“用不惯。”陈教授摇头,“数学这东西,就得一步一步推导。ppt一页一页翻,学生跟不上思路。我就喜欢用粉笔,写错了可以擦,慢了可以等。”
两人走出教学楼。
“陈教授,现在很多老师都在外面有兼职,您有吗?”林杰问。
“没有。”陈教授说得很干脆,“我也不会。就会教书,就会做点基础研究。那些应用啊、转化啊,我不懂,也不想去掺和。”
“那……收入可能比不上那些有项目的教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