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陈禹带人,这半个月暗中查核的部分结果。”萧凛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据,“触目惊心。亏空、渎职、欺上瞒下,比比皆是。而跳得最凶的这几位,他们自己,或者他们的门生亲信,屁股底下,没几个是干净的。”
林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不直接对抗意识形态,而是用无可辩驳的绩效数据和贪腐事实,来反击。你们说我女子干政不合礼法?那我先让你们看看,你们推崇的“合礼法”的官员们,把国家搞成了什么样子!
“殿下想……公之于众?”
“不,先私下给他们看看。”萧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尤其是周廷儒和刘墉这种还算要脸面的。让他们自己掂量,是继续抱着‘祖制’跟我硬顶,最后身败名裂,还是识时务,退一步,至少保住清名。”
“那赵崇明呢?江南世家盘根错节,恐怕不会轻易就范。”
“赵崇明……”萧凛冷笑,“他弟弟在江宁府任上强占民田、逼死人命的事,证据我已经让人送到都察院了。明天早朝,自然有人会参他。到时候,我看他还有没有心思管考功司的事。”
林昭看着萧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,心里那点因身世秘密而生的惶惑,忽然淡了些。这就是他要走的路,也是她选择同行的路。刀光剑影,明枪暗箭,不会因为宫变结束而停止,只会换一种形式,更加隐蔽,也更加凶险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萧凛转头看她,目光柔和下来。“早朝上,他们肯定会发难。你不用与他们争辩祖制、女德这些虚的。他们问,你就答考功司的具体章程、考核标准、预期成效。用最实在的东西,堵他们的嘴。至于那些腌臜证据……”他拍了拍那本册子,“我来。”
林昭点头:“好。”
窗外,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是提醒官员准备上朝的景阳钟。声音穿透雪幕,悠长而肃穆。
天,真的要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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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和殿前的广场上,积雪已被清扫到两侧,堆成高高的雪垄。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,雪倒是停了,风却更紧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文武百官按照品级,黑压压地站成数列,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每个人都缩着脖子,脸色被冻得发青,或发白。
林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,周围空出小半步的距离——没人愿意挨着她站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,或明或暗地扫过她,好奇的,鄙夷的,戒备的,幸灾乐祸的。她拢了拢官袍的袖子,里面藏着那个暖手炉,指尖总算有了一丝热气。她微微抬眼,望向丹陛之上。殿门尚未开启,那高大的朱漆门扇紧闭着,像巨兽的嘴。
忽然,身旁传来极低的、带着讥诮的议论声,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。
“……牝鸡司晨,国之将乱啊……”
“……哗众取宠,看能嚣张几时……”
“……听说昨夜又私自出宫,不知所踪,啧啧……”
声音压得很低,却刚好能让她听见。林昭面色不变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,只当是风吹过枯草。倒是站在她斜前方的一位中年官员,闻言皱了皱眉,回头瞥了那议论的几人一眼,虽没说话,眼神里却带着不赞同。林昭认出,那是户部的一个郎中,姓程,在江南粮草案中曾暗中递过消息,算是个正直之人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浑厚的钟声再次响起,殿门在沉闷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。百官肃然,按序入殿。
殿内比外面暖和许多,巨大的鎏金铜兽炭盆里燃着银骨炭,几乎没有烟味。可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更冷肃。龙椅空着,萧凛作为监国皇子,坐在龙椅下首设立的宝座上。他换上了正式的亲王冕服,玄衣纁裳,九旒冕冠,面容在珠旒后显得模糊而威严。
山呼礼拜,繁琐的仪式过后,殿中总管太监尖着嗓子: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话音刚落,礼部尚书周廷儒便颤巍巍地出列了。老人家七十多了,须发皆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,手持玉笏,声音洪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:
“臣,周廷儒,有本奏!”
“讲。”萧凛的声音从珠旒后传来,平静无波。
“臣闻,监国殿下欲新设‘考功司’,专司官吏考绩陟罚,且拟由……由女官林氏主理。”周廷儒说到“女官林氏”时,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否定,“臣以为,此举大为不妥!”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引经据典,从《周礼》讲到《礼记》,从汉唐旧制讲到本朝祖训,中心思想就一个:官吏考核自有成例,由吏部、都察院负责即可,另设机构是叠床架屋,徒增靡费。而让女子参与朝政,更是“阴干阳位,颠倒纲常”,是祸乱之始,亡国之兆。说到激动处,老泪纵横,仿佛已经看到了礼崩乐坏、山河破碎的凄惨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