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八章到选择的时候了(2/2)
庸,律法变成了经文注脚,唯有那些深埋地底的沟渠、刻在槐树里的妖骨、还有孩童腕上悄然蔓延的柳叶青痕,还在固执地提醒着血脉源头。方许将告示揉成一团,抛入蓝火。火苗骤然拔高三尺,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不定。“准小苗。”他唤道。少年抹着泪爬过来。“去把你族里所有腕上有青痕的人,都带到枯井边。”方许说,“一个都不能少。”准小苗怔住:“可……可他们都说那是菩萨赐的福印……”“福印?”方许冷笑,从沟渠里捞起一捧血浆,甩在少年脸上,“你尝尝,是甜的还是苦的。”准小苗本能舔了舔唇边腥咸,下一瞬剧烈干呕起来——那血浆里竟裹着无数微小银杏碎屑,入口即化,舌尖顿时麻痒钻心,仿佛有细针在刮擦味蕾。他捂着嘴抬头,看见方许正将短匕插回鞘中,刃上一滴血缓缓滑落,在青石阶上砸出个小小的坑,坑底赫然浮现出半枚银杏叶脉的凹痕。此时山门外忽有马蹄声如雷滚来。数十骑玄甲军自黄沙尽头疾驰而至,甲胄上缀满细碎银杏叶纹,为首者披着猩红袈裟,手持一柄白玉禅杖,杖头镶嵌的并非舍利,而是一颗浑圆剔透的绿色宝石——与方许曾从夜廷斯主使身上夺来的那颗,分毫不差。方许负手立于阶前,锦衣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空荡荡的革带——那枚金巡腰牌早已留在青山之上。玄甲军勒马停驻,为首僧人合十低诵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毁我佛寺,屠我僧众,可知罪?”方许抬眼,目光掠过僧人袈裟下摆——那里绣着极细的暗金纹路,蜿蜒如蛇,最终汇入腰封处一枚隐秘徽记:半轮残月,衔着半枚银杏果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风声:“你师父夜廷斯,死前最后一刻,是不是也在想——怎么就让一个毛头小子,把整个局搅得天翻地覆?”僧人脸色骤变。方许缓步下阶,靴底碾过青石上那滴未干的血:“他漏算了一件事。”“虫王不是靠吸食活人精气恢复力量。”“它是靠吞噬‘记忆’。”“它吃掉你们对中原的眷恋,吃掉你们偷偷抄写的《齐民要术》,吃掉孩童梦里哼唱的‘月儿弯弯照九州’……然后把这些记忆,酿成能让它重生的蜜。”僧人握紧禅杖的手背青筋暴起:“胡言乱语!”“那你告诉我——”方许停在他马前,仰头直视,“为什么你们每年七月十五,都要往枯井里倒三碗糯米酒?”僧人喉结滚动,却未答。方许已替他回答:“因为那是大殊北疆守军祭奠亡魂的规矩。你们记得,可你们的佛经里,没有这一条。”话音未落,方许并指如剑,凌空一划。僧人袈裟前襟应声裂开,露出贴身内袍——素白棉布上,用朱砂密密绣着数百个名字,每个名字下方都标着生辰八字,最末一行赫然是:**准小苗,庚子年三月初七;准小桃,庚子年三月初七**。双生子。方许指尖点在“准小桃”三字上,声音冷如铁:“她没死。在井底。”僧人猛然抬头,眼中第一次掠过惊惶。方许不再看他,转身望向枯井方向。井口黑黢黢的,可他分明看见——井壁深处,一株银杏幼苗正舒展新叶,叶脉里流动的不是汁液,是无数细小人影,手拉着手,围成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。那是被吞掉的记忆,在井底筑成的微型中原。他解下腰间钱袋,哗啦一声倾倒在青石阶上。金珠滚落,宝石迸溅,在烈日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方许俯身拾起一枚金锭,用指甲在上面狠狠划出三道刻痕。“告诉你们的大德上师。”他将金锭抛向僧人,“就说佛子转世,来收利息了。”僧人下意识接住金锭,入手滚烫。他低头一看,金锭表面那三道刻痕正微微发亮,竟在缓慢蠕动,渐渐凝成三个字:**息·壤·种**风忽然静了。连远处百姓的喧哗都消失了。只有枯井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银杏叶绽开的脆响。咔。方许迈步向前,靴底踏过金珠,留下清晰足印。足印边缘,一簇嫩绿新芽破土而出,叶形如柳,脉络似银杏。他身后,准小苗呆立原地,腕上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、剥落,露出底下健康的小麦色皮肤。而山门外,那群刚刚还挥舞锄头冲杀的百姓,此刻纷纷跪倒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——他们终于看清了,方许锦衣下摆绣着的暗纹,不是云龙,不是仙鹤,是数十个微缩的城池轮廓,每座城池旗杆上飘扬的,都是早已湮灭在史册里的大殊旧旗。黄沙尽头,一轮血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。方许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枯井边缘。井口黑影里,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手,正隔着虚空,轻轻牵住了他影子的指尖。他没有回头。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摊开掌心。一粒银杏种子静静躺在那里,表皮皲裂,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胚芽,胚芽中心,一点朱砂色的光,正随着他心跳,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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