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商贾不敢出海,织坊停工,织户何以为生?”
许多江南籍官员面色发白,袖中手指不住发颤。
他们不是不懂这道旨意的分量。
此前朝廷开海,海税多按船型征收。船大船小,水师一眼便能看出大概,征收最省事,下面官吏也难以大规模做手脚。
可如今不同。
纺织货物是硬通货,一匹布在大明卖不出天价,到了外洋却能翻数倍。若仍按船型抽分,那些江南商帮便等于用朝廷的海路、水师和市舶司,替自己往海外搬银山。
皇帝这一刀,砍的正是他们最肥的那块肉。
“臣有本奏!”
一声苍老而悲愤的声音响起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猛地出列,双膝重重跪在金砖上。
紧接着,礼部尚书钱谦益等数十名江南籍官员也纷纷跪倒。黑压压一片官袍伏在殿中,哭声、叩首声连成一片。
“陛下!”
刘宗周老泪纵横,连连叩首。
“古语有云,王者不言利。朝廷设织造局,已令民间多有惶恐。如今又设此等重税,一匹布竟要抽去四五成,此非仁政,乃扰民之政啊!”
钱谦益也膝行半步,仰头泣声道:“陛下明鉴!江南商贾出海,亦非坐享其成。海路之上风波难测,盗匪横行,十船出海,未必能全数回转。若再课以重税,商贾破产,织坊停工,江南织户必将无以为生。”
另一名给事中急声附和:“陛下,江南织户何止万千?若织坊停摆,饥民遍野,沿海恐再生乱象。此事关东南半壁安危,万望陛下三思!”
“臣等叩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“请陛下体恤商艰,保全江南民生!”
悲声在殿内回荡。
他们一口一个民生,一口一个东南安危,仿佛这道税则今日落下,明日江南便要化作焦土。
朱由检坐在龙椅上,冷眼看着他们卖力作态。
他看着他们伏地痛哭,看着他们连连叩首,看着他们将“暴政”“亡国”“与民争利”的名头,一顶顶往自己头上扣。
片刻后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高,却让殿内哭声骤然低了下去。
许多官员偷偷抬头,只觉后背发凉。
朱由检淡淡开口:“说完了吗?”
无人敢接话。
朱由检缓缓站起身,冕旒轻晃,目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刘宗周与钱谦益。
“你们说,朕这是苛捐杂税?”
“你们说,抽他们四五成,江南商贾便要倾家荡产?”
他一挥袖。
“王承恩。”
王承恩立刻躬身:“老奴在。”
“把账册给他们看。”
“喏!”
王承恩早有准备,捧起御案上一摞厚厚账本,快步走下御阶,来到钱谦益和刘宗周面前,将账册重重放在金砖上。
啪的一声。
跪在前排的官员们个个色变。
朱由检冷声道:“睁开眼,好好看。”
钱谦益伸出手,翻开最上面一本。
只一眼,他脸色便变了。
那不是普通账册。
上面记着南洋巴达维亚、佛郎机商馆、日本长崎诸处的实际成交价。货物名目、船号、货主、成交银数,写得清清楚楚。
刘宗周皱眉接过一本,扫过几行,原本梗直的脖颈也僵住了。
朱由检一步步走下御阶。
玄色衮服垂落玉阶,靴底踏在金砖上,一声一声压住殿中残余的议论。
“钱谦益。”
朱由检停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问:“你来告诉朕,直隶、山东新坊出的平价棉布,一匹在京畿作价多少?”
钱谦益嘴唇微颤:“回……回陛下,约三钱银子。”
“好,三钱。”
朱由检盯着他:“那你再念。账册上写着,这匹三钱银子的布,到了南洋巴达维亚,红毛夷愿出多少?到了日本长崎,倭商又愿出多少?”
钱谦益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朱由检冷笑:“不敢念?”
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那朕替你们念!”
“一匹在大明只卖三钱银子的棉布,从月港、浙东海口装船出洋,到了南洋巴达维亚,能卖到五两!到了日本长崎,也能卖三两,甚至五两!”
“十倍之利!”
朱由检的声音在藻井下震荡。
“你们口口声声说海路艰难,说商贾不易。可他们拿着朕的平价布,拿着江南乡下织户熬红眼睛织出来的布,转手卖到外洋,一船便是几万两、几十万两进项!”
“朕按市舶司核定的海外口岸价抽他们五成,他们扣去本钱、船费、税银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