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自严略一沉吟,叩首道:“臣以为,私坊若坐大,必与皇明织造局争棉、争工、争价。
朝廷若不及早立规,日后税源旁落,官坊反受其制。臣请先封其机数,查其东家,再定收归或纳税之法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表态,只问了一句。
“若此时查封,能抄出多少银子?”
毕自严心中盘算片刻。
“江南士绅初建织坊,投银虽多,产出尚未成势。若眼下动手,抄没的多是地皮、木料、未成形的织机,以及囤积棉花。折银最多百万两上下。”
“百万两。”
朱由检淡淡道:“为了这点现银,把江南士绅刚掏出来的本钱吓回地窖里,不值。”
毕自严一怔。
孙承宗双目微动,却没有插话。
朱由检起身,走到暖阁中央。
“朕要的不是杀鸡取卵。”
“朕要让他们把江南地窖里的银子挖出来,买地,造坊,雇工,织布。”
“他们想卖布去外洋,赚红毛夷、佛郎机、南洋诸国的银子,朕可以给他们路走。”
朱由检转过身,声音骤冷。
“但想不交税,绝无可能。”
毕自严心头一震。
朱由检道:“今日召你们来,是要定一项新规矩。凡大明外销纺织品,设专营累进税法。”
毕自严眉头微皱。
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江南私家织坊,朝廷暂不查封。地方官府也不许乱伸手,不许借机勒索设卡。”
朱由检声音沉稳,一字一句落在殿内。
“让他们织。”
“织得越多越好。”
“大明布越多,百姓越能穿上便宜的布。”
“但只要货物上船,入市舶司,准备出洋,就必须按朝廷规矩纳税。”
毕自严问道:“如何纳?”
朱由检抬手,王承恩立刻将早已备好的空白章程铺在御案上。
“凡出洋纺织品,以市舶司验货为准,按同东家、同船队、同航次合并计税。”
“百匹以下,额外缴纳一成税。”
“千匹以上,两成。”
“万匹以上,四成。”
“若货品上等,价高利厚,加至五成。”
毕自严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陛下,商贾最善钻空。若他们拆作数十家商号,借不同船只报关,或绕开正港私下出海,市舶司如何稽查?”
朱由检冷笑。
“那就让他们拆不起。”
毕自严抬头。
朱由检道:“凡出洋纺织品,必须领海贸牙牌,入市舶司验货造册。无牌出海者,皆以私货论。”
“同族、同账房、同船队、同货主,皆合并计数。”
“敢假借人头拆分报税,一经查出,船货入官,人犯下狱。”
孙承宗缓缓点头。
“陛下是要用市舶司锁货,用水师锁海。”
“不错。”
朱由检看向墙上舆图。
“海路险恶,倭寇、海盗、红毛夷都盯着货船。几条小船私运出海,不过是把货送到别人刀口上。”
“他们若想把十几万匹布安稳送到南洋,就必须结成大船队,雇人护航,走正港出海。”
“只要他们走正港,市舶司就能验货。”
“只要他们结大船队,货量就藏不住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重重落在浙闽海口。
“交税者,水师护航,市舶司给凭照。”
“不交税者,便是私货。”
“待东海战局稍定,水师战船便要巡弋浙闽海口。谁敢瞒报走私,谁的船货便入官;敢抗拒盘查,便连船带货抄归朝廷。”
毕自严后背生出一层冷汗,眼中却越来越亮。
他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思。
这不是纵容江南商帮。
这是放他们入局。
用海外数倍暴利诱他们掏出银子,建坊、造机、雇工、织布。
再用市舶司的账册和水师的大炮,卡住出海咽喉。
朝廷不必先掏本钱,也不必替他们担海上风险。那些商帮越贪,织机转得越快,最后搬进国库的银子也越多。
毕自严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“此法若成,不出三年,外贸税银必成国库大项。臣愿会同内阁、兵部与市舶司,拟出税则、验货、牙牌、护航诸项章程,三日内呈于御前。”
孙承宗也躬身道:“臣会督促内阁配合户部,另请兵部核算水师巡海、护航、查私所需军费与船数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
毕自严忙道:“请陛下示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