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风从林间掠过,卷起几片早黄的叶子,贴着马蹄滚向草场中央。
草场里,尘土翻涌。
一匹通体乌黑、四蹄踏雪的科尔沁贡马正疯狂挣扎。那马身量极高,鬃毛如墨,双眼布满血丝,口中不断喷出白气。它前蹄扬起,又重重踏下,试图把背上的人甩进泥地。
马背上,海兰珠穿着一身火红骑装,腰身束得极紧,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后。她双手攥着缰绳,双腿夹住马腹,脸色已有些发白。
“驾!”
海兰珠一声娇喝,马鞭抽在马臀上。
黑马吃痛,非但没有低头,反而猛地昂首嘶鸣。它前蹄高高扬起,整具身躯几乎立了起来。
草场边缘,一众宫女太监吓得惊叫出声。
王承恩脸色大变,连忙朝御前侍卫挥手。
“陛下!危险!快把那畜生拦住!”
朱由检立在十余步外的围栏旁。
他没有换骑装,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听见王承恩的喊声,他没有回头,只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“退下。”
御前侍卫刚迈出的脚步当即钉在原地。
王承恩急得额头冒汗,却也不敢再催。
草场中央,那匹黑马忽然一个拧身,马背剧烈倾斜。海兰珠体力已到极限,手指被缰绳磨得发红,身子猛地一偏,眼看就要从马背侧翻下去。
朱由检动了。
他袍角一扬,几步冲入草场。
黑马前蹄砸地的一瞬,他抢到马侧,一手扣住鞍桥,一手拽住垂落的缰绳,借着马身回摆的力道翻上马背,稳稳落在海兰珠身后。
海兰珠只觉身后一沉。
下一刻,朱由检一臂稳住她的腰身,防止她跌落,另一只手越过她肩头,攥住绷紧的缰绳。
“给朕低头!”
朱由检将缰绳猛然向后一扯。
啪!
皮缰在半空中绷出一声脆响。
黑马的头颅被生生扯偏,马嚼子勒住嘴角,带出一点血丝。它暴躁地扭动身躯,还想再扬蹄。
朱由检双腿猛地夹住马腹。
那力道沉得可怕。
黑马发出一声低嘶,四蹄在草地上踏出凌乱深坑,却始终没能把背上的男人甩下来。
“降,或者死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让草场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黑马剧烈喘息着。
它又挣了几下,马身上的肌肉一阵阵颤抖。可背上的人像压着一座山,缰绳勒在口中,双腿钳在腹侧,每一次反抗都会换来更狠的压制。
终于,黑马的挣扎一点点弱了下去。
它喘着粗气,低下头颅,不再试图挣脱缰绳。
草场四周死一般寂静。
片刻后,太监侍卫们才齐刷刷跪倒。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马背上,海兰珠呼吸急促,后背仍贴着朱由检的胸膛。她能感受到这个汉家天子的心跳,沉稳,有力,没有半点慌乱。
她出身科尔沁,比宫中女子更明白草原上的规矩。
能让烈马低头的人,未必只是勇武。
更要知道何时给草料,何时勒紧缰绳。
朱由检松开几分力道,让黑马缓缓在草场上走动。
风从林间吹来,带走了几分燥热。
“吓着了?”朱由检淡淡问道。
“臣妾不怕。”
海兰珠仰起头,看着朱由检冷硬的下颌。
“陛下比科尔沁最勇猛的巴图鲁还要强。这畜生知道谁是主人,自然就不敢再撒野。”
朱由检伸手抚过黑马汗湿的鬃毛。
“畜生就是畜生。给它吃饱草料,它便以为天地都是它的。若不狠狠勒它一回,它就不知道缰绳在谁手里。”
海兰珠低头看着那根仍旧绷紧的缰绳,忽然轻声道:“陛下说得对。”
朱由检没有说话。
海兰珠继续道:“草原上也有句老话。最贪吃的羊,往往长得最快。它以为自己占了便宜,却不知道牧羊人最先磨刀,看的就是它。”
朱由检抚摸马鬃的手微微一顿。
最贪吃的羊。
长得最快。
牧羊人最先磨刀,看的就是它。
这几句话像一道冷光,劈开了朱由检脑中盘旋数日的念头。
江南那些囤积平价布、私造织机、急着把货送出海的豪商士绅,不正是这群贪吃的肥羊吗?
懿安皇后张嫣担心他们尾大不掉,想立刻动刀。
可羊还没肥,急着宰,能割下多少肉?
朱由检忽然笑了。
笑声在西苑草场上回荡,惊得那匹刚低头的黑马又抖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朱由检低头看向海兰珠,眼中精光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