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到一位南方代表发言时,题目是《基于分子生物学的森林病害预警系统构建》,全程使用英文缩写,连主持人都不得不请他解释“PCR”是什么意思。
黄二听得吃力,却并不自卑。他知道,他们的世界在实验室,而他的世界在泥土里。他们研究的是“为什么”,而他解决的是“怎么办”。
但他也清楚,如果他不能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说话,他的经验就会被当成“偶然案例”,甚至被归结为“地域特殊性”,最终束之高阁。
他必须让他们看见??**土办法的背后,也有科学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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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上午九点,主持人宣布:“下面,请来自黑龙江红旗林场的黄虎同志发言。”
全场安静。
灯光打来,黄二起身,稳步走上台。他没有麦克风支架,便用手举着。台下目光齐聚,有好奇,有怀疑,也有几分轻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:
> “各位领导、专家、同行们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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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我叫黄虎,乳名黄二,今年二十三岁,生在林区,长在土屋。我没上过中学,不懂数理化,也不会画电路图。我会的,是看天色知风雨,听鸟鸣辨虫情,摸鸭粪识健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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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去年七月,我们林场南坡爆发松毛虫灾,树叶三天就被啃光。上级拨了农药,但我们发现,药洒多了,鸟死了,蜜蜂没了,土壤板结,第二年虫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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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于是我们想了个‘笨办法’:养鸭治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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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(台下有人皱眉,有人交头接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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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“我们搭棚、买苗、划区、轮牧。每天记录温度、风向、虫卵密度、鸭群活动轨迹。三个月后,虫害下降九成,树木复绿。我们没靠进口设备,第一笔资金只有八百块,钱是大家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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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他举起一张照片:一群灰褐色的麻鸭在松林间行走,背景是郁郁葱葱的山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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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“这不是奇迹,是我们一步一步试出来的。我们失败过,第一周就死了十七只鸭;我们被骂过,有人说我们‘拿国家林子开玩笑’;我们也怕过,怕一场雨毁掉所有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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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但我们坚持下来了。因为我们知道,老百姓等不起。树死了,明年就没木头盖房;地硬了,后年就没粮食吃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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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他翻开笔记本,展示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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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“这是我第十七版操作手册。从鸭苗选择标准,到投放密度计算公式,再到疫病预警信号,全部标准化。我可以保证,只要按流程做,任何地方都能复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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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却坚定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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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“有人说,这是‘土法子’,上不了台面。可我想问一句:如果能让树活过来,让农民少花钱,让孩子不再饿肚子??这‘土法子’,为什么不能进教科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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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台下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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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“我不是反对科技,我也希望有无人机监测、有基因筛选、有智能系统。但在我老家,很多人连电灯都还没装稳。我们不能只把资源投给‘高精尖’,却忘了那些还在用镰刀割草、用手挖坑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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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他抬起头,直视前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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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“真正的科技进步,不该是少数人的盛宴,而该是所有人抬头就能看见的光。我们可以一边仰望星空,一边俯身扶起跌倒的兄弟。这才是社会主义的科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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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话音落下,礼堂内静了几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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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然后,掌声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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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初时稀疏,继而如潮。
前排一位白发老专家站起身,带头鼓掌。黄二认出他??中国林业科学院的周院士,曾在报纸上发表过《论生态平衡》一文。
掌声持续了近一分钟。
主持人激动地说:“这是本次会议第一次自发鼓掌!黄虎同志,请允许我代表组委会,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!”
会后,多位代表围上来交流。有人索要操作手册,有人提出合作试点,更有几位基层代表拉着他说:“黄哥,你说的就是我心里的话!我们县也想搞鸭治虫,你能派人指导吗?”
黄二一一答应,并留下联系方式。
傍晚,陈教授找到他,眼中含笑: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。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偷偷录音了吗?包括坐在主席台上的副部长。”
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黄二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