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,脑海却无法平静。北京,那个地图上遥远的圆心,如今正以一种近乎压迫的方式向他逼近。他不是没去过省城,可那与首都完全不同??那里是政策的源头,是思想的风暴眼,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。他一个林场工人,穿着打补丁的裤子站上去,真能说得清话吗?
可他又想起陈教授的话:“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上去讲。”
不是念稿子,是讲真话。
他睁开眼,从布包里取出那七本笔记,轻轻翻到最新一页。昨夜写下的字迹尚未干透,墨痕在纸面微微晕开,像一颗心在跳动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字不是写给别人的,而是写给他自己的??是他一路走来的证词,是他从泥泞中爬起时留下的脚印。
列车穿过一道长隧,黑暗瞬间吞噬一切。就在那一刹那,他听见内心有个声音清晰响起:
“你不是去求认可的,你是去还债的。”
还谁的债?
还给那些饿死在雪夜里的人,还给那些默默扛过苦难却从未被记住的普通人,还给南坡那三百只死去的虫、第一只夭折的雏鸭、冯萍花熬坏的一锅又一锅姜汤,还给小林躲在暗处悄悄送来的柴火,还给每一个曾在他背后骂他“疯子”,却又在暴雨夜里第一个冲向工地的工友。
他还记得五岁那年冬天,父亲失踪后的第三个夜晚,他蜷缩在柴堆里发高烧,是隔壁王婶端来一碗米汤,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。她说:“娃啊,你要活下来,替我们这些人看看将来。”
现在,他终于要站在那个“将来”的门槛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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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三日,清晨七点,北京站到了。
黄二拖着行李下车,迎面扑来的是不同于哈尔滨的空气??更干燥,更喧嚣,夹杂着煤灰味和槐花香。站台上人流如织,穿中山装的干部、戴红袖章的学生、推着板车的搬运工穿梭往来。广播里不断重复着“欢迎参加全国青年农业科技创新代表会”的通知,语气激昂。
接站的是农业部办公厅的小张干事,二十出头,戴着蓝布帽,胸前别着徽章。见他背着旧布包、拎着热水瓶的模样,先是一愣,随即笑着迎上来:“您就是黄虎同志吧?我在名单上看见过您的简介,没想到……真人比照片还精神!”
黄二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
车子驶过长安街,两旁高楼林立,红旗招展,天安门广场在晨光中巍然矗立。他望着那座雄伟的建筑,心跳不自觉加快。他曾在守林屋的墙上贴过一张泛黄的天安门图片,那是秦雪梅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。如今,它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,像一座灯塔,照亮了他这一路跋涉的意义。
会议安排在农科院礼堂,为期五天。入住招待所后,小张递给他一份材料袋:《参会须知》《议程安排》《发言顺序表》。黄二翻开最后一页,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天上午,标题为:“基层实践中的生物防治探索”。
没有加“典型”二字,也没有冠以“先进经验”之类的修饰。
他松了口气。至少,他们想听的是真实的声音。
当晚,他在房间整理发言提纲。桌上摊开着笔记本、照片、台账复印件。他不想念稿,可也不能信口开河。他知道,在这个会上,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未来三年的政策走向。
他写下开头:
> “各位领导、同志们:
>
> 我叫黄虎,来自黑龙江红旗林场。我没有学历,不识多少大道理,但我管过三百只鸭子,救活了一片林子。”
>
> ……
写到这里,他停笔,望向窗外。夜色中的北京灯火通明,远处有电车叮当驶过,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进行曲。
他忽然想起冯萍花说的那句话:“走得再远的人,也要有一双踏实的脚。”
于是他改了开头:
> “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,是因为身后有太多人推着我往前走。他们不是领导,不是专家,是和我一样的普通人??种树的、养鸭的、记账的、烧饭的。是我们一起,在没人相信的时候,选择了相信。”
>
> ……
这一稿,他写了整整三个小时,直到深夜才合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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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会议正式开始。
主席台上方悬挂横幅:“鼓足干劲,力争上游,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!”两侧墙上贴着“向科学进军”“技术革新万岁”的标语。二百余名代表就座,大多来自各省重点单位,有农业大学教授、国营农场场长、科研所工程师。不少人西装革履,手持皮包,谈吐间满是术语。
黄二坐在后排角落,穿